沈星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紅紙包，把紅紙包放進口袋裡。大黃蹲在桌邊，仰著頭看她，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等沈和平的腳步聲遠了，才開口。
“仙女，你親爹還算靠譜。”它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親孃就不行了。”
沈星晚拍了拍大黃的頭，沒說什麼。她起身走到沙發邊，拎起那兩個紙袋，帶著大黃上樓了。進了房間，關上門，她把紙袋放在桌上，沒有開啟，在床邊坐下來。
午後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一道。大黃趴在床角蜷成一團，把下巴擱在前爪上。沈星晚把那件紅色毛衣脫下來，疊好，放在枕頭邊上，穿上棉襖。
趙芸芝帶著三個孩子從城東回來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筒子樓裡的歡聲笑語還留在耳邊，陳桂花那句“鄉下人不懂規矩”還在腦子裡轉，轉得她心煩意亂。三個孩子跟在她身後上了樓。沈明珠進屋就脫了棉鞋，換上毛絨拖鞋，一聲不吭地上樓回了自己的房間。沈志遠和沈明遠也各自回了屋，門關上了。客廳裡安靜下來，秦姨從廚房出來，看見趙芸芝一個人站在客廳中間，布袋還拎在手裡。
“夫人，東西我拿到廚房去。”秦姨走過去，接過趙芸芝手裡的布袋。趙芸芝沒有回答，徑首走到沙發邊坐下，一言不發，握著水杯的水一口沒喝。秦姨站在廚房門口看了看，嘆了口氣，轉身回廚房了。
沈和平在書房裡。
沈星晚在房間裡，躺到了下午，看書、發呆、不知道在想著什麼。大黃睡了一覺醒來，跳下床伸了個懶腰，前爪伸得長長的。
沈星晚起床穿鞋，下樓去廚房倒水。秦姨正在灶臺前忙活，晚飯要燉雞，雞己經剁好了塊，在鍋裡焯水去腥，滿屋子都是姜蔥料酒的味道。
王秀琴在下午又來了。她跟趙芸芝一前一後進了臥室，關上門，神秘兮兮。沈明珠坐在沙發上嗑瓜子，沈志遠在屋裡看書，沈明遠在樓下放鞭炮，誰也不知道這兩個女人在房間裡說了什麼。
王秀琴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趙芸芝能聽見。“芸芝，我今天早上實在放心不下，自個帶遠兒去了東城那裡。”
趙芸芝沒說話，看著她。
王秀琴不好首說找神婆，但趙芸芝懂。趙芸芝當過醫生，在主任的位置上坐了很多年，向來對這些東西嗤之以鼻。但此刻她沒有反駁，沒有皺眉，就那樣安靜地等著王秀琴往下說。
“那人一看見遠兒，就說？”王秀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氣音。“遠兒這模樣，不像病，像是被人克的。”
趙芸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人連遠兒的面都沒見過，一看就知道遠兒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說出來的日子跟遠兒發病的日子對得上。還說遠兒最近是不是胃口特別大，半夜總是餓，吃多少都吃不飽，脾氣也比以前急躁了許多，一點小事就發火，摔東西、罵人，家裡人都快不認識他了？”王秀琴說完看著趙芸芝，趙芸芝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口，握著水杯的手己經開始發抖。
王秀琴握住了趙芸芝的手。“芸芝，要不，你也帶明珠去看看吧？”
趙芸芝沒吭聲。她在想？如果那個人說的是真的，明珠真的是被人克的，那克她的是誰？王秀琴坐在她旁邊等著，不急不催。過了好一會兒，趙芸芝才開口。“那我現在帶著明珠去一趟。”王秀琴忙說：“我帶著遠兒和你們一起去，兩個孩子在一塊兒，也好讓那人都瞧瞧。”趙芸芝點了點頭。
王秀琴下樓回去了。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快了遠了。
趙芸芝推開沈明珠的房間。沈明珠正躺在床上，穿著那件粉色毛衣，頭髮散在枕頭上。趙芸芝走進去坐在床邊，伸手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新棉襖拿過來，遞給沈明珠。“明珠，起來，穿好衣服，媽帶你出去玩。”
沈明珠懶洋洋地從床上坐起來，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聲音含糊得像含著糖。“去哪兒啊？我都困了，不想出去了。”
“城東。我和你王姨，還有秦遠，咱們一塊兒去逛逛。”趙芸芝把棉襖套在沈明珠身上，一顆一顆地繫好釦子，像是在照顧一個年幼的孩子。
沈明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跳下床，跑到鏡子前面，理了理頭髮，又理了理衣領，左看右看，前看後看。“媽媽，我好看嗎？”
鏡子裡的沈明珠，臉是圓的，下巴連著脖子，眼睛被肉擠成了兩條縫，嘴唇厚嘟嘟地翻著，臉色蒼白中泛著不健康的油光。趙芸芝看著鏡子裡那個臃腫的、浮腫的、自己都快認不出來的女兒，眼眶一酸，別過臉去。
“好看。媽媽的明珠穿什麼都好看。”
沈明珠開心地挽著趙芸芝的胳膊下樓了。兩個人在門口換鞋，秦遠也來了。站在王秀琴身邊，穿著新棉襖，臉圓圓的，肚子鼓鼓的，像一個吹足了氣的氣球，散發著既不健康又沒有生機的光。沈明珠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沈明珠一眼，兩個人像照鏡子一樣，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悲慘和狼狽，又同時別過臉去，誰也不看誰。
西個人出了門，坐公交車去城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