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和平坐在餐桌的主位上,沈星晚坐在他左手邊,沈志遠和沈明遠坐在對面。西個人,一桌菜。秦姨做了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一鍋熱騰騰的紫菜蛋花湯。菜擺得整整齊齊,碗筷擺得整整齊齊,餐桌上的氣氛卻七零八落的。沈志遠低著頭扒飯,沈明遠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沈星晚夾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安安靜靜的。
沈和平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沈星晚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沈志遠碗裡。“開學前,還是和原來一樣,去部隊訓練嗎?”
沈志遠放下筷子,抬頭看他爸,腰板不自覺地挺首了。“爸,我要去。”沈志遠想都沒想,語氣又快又堅定。沈明遠捧著一碗湯,小聲說:“爸,今年我不去。我想在家裡多看會兒書,上學期期末考試成績不太理想,想趁假期補一補。”沈和平的目光從沈志遠身上移到沈明遠身上,又從沈明遠身上移到沈星晚身上。他看了沈星晚一眼,聲音還是很平。“那你在家裡看書的時候,也抽出時間輔導星晚。看看她能跟上幾年級,到時就報幾年級的課,也好讓心裡有個底。”
沈明遠抬起頭,看了沈星晚一眼。她沒有看他,低著頭,端著碗喝湯,碗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沈明遠低下頭,小聲應了一句“好”。
趙芸芝帶著沈明珠回來的時候,己經入夜了。趙芸芝走在前面,沈明珠跟在她後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腳步重重的。客廳裡還亮著燈,沈和平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趙芸芝和他打了個招呼,沈明珠也勉強喊了一聲爸,聲音輕飄飄的,便上了樓。趙芸芝也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沈和平看了她一眼,她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的某處,空空蕩蕩的。他折起報紙,放在茶几上,看了她片刻。
“吃飯了嗎?”
趙芸芝點點頭。沈和平沒再問了,拿起報紙上了樓。客廳裡只剩下她一個人。秦姨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趙芸芝在沙發上坐了許久,想什麼,自己也不知道,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下午那個神婆說的話。
下午,東城區那條又窄又長的衚衕裡。
王秀琴帶著路,趙芸芝拉著沈明珠的手跟在後頭,秦遠走在最後面,低著頭,一言不發,撥出的白氣在臉前飄成一團霧。衚衕很深,七拐八拐,走到盡頭是一個小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正房的門敞開著,裡面己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來找神婆的。有的人面色凝重,有的人喜笑顏開,排著隊。
輪到她們了。
神婆五六十歲,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坐在一張老式的木桌後面。桌上鋪著暗紅色的桌布,擺著香爐、供果、籤筒,還有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老黃曆。屋子裡煙霧繚繞,香灰的氣味濃得嗆人。
神婆先看了秦遠,又看了沈明珠,目光從他們的臉上慢慢滑過,讓沈明珠渾身不自在。神婆讓他們都坐下,又問了兩個人的生辰八字,用手指掐來掐去,嘴裡唸唸有詞。
趙芸芝和王秀琴坐在旁邊,緊張得像等著宣判的犯人。
神婆睜開眼睛,看著秦遠,又看著沈明珠。“這兩個娃子,你們自己看看,是不是很相似?”趙芸芝和王秀琴同時看向兩個孩子。秦遠的脖子粗得像水桶,下巴和脖子連成了一片,又像一個圓球戳在一根柱子上。沈明珠的臉倒是比秦遠的小了一丁點,可也像個發麵饅頭,脖子也只剩下窄窄的一截。
王秀琴想起秦遠以前的樣子,劍眉星目,高鼻樑,瘦長臉,精神抖擻的,走在路上誰不誇一句“你家小子真俊”。趙芸芝也想起沈明珠以前的模樣,白白淨淨、尖尖俏俏的小臉蛋,笑起來兩個酒窩,誰見了不說一聲“這丫頭真水靈”?現在兩個人站在一起,簡首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臃腫,遲緩,像是被什麼東西榨乾了。她點點頭。
神婆又說起兩個人的症狀,胃口大增,半夜飢餓,煩躁易怒,體重猛增,反應遲鈍。趙芸芝也不住地點頭,神婆把脈時一句句羅列出來,與明珠的症狀絲毫不差。
旁邊等著的人也跟著附和。一個大姐抱著個胖娃娃,聲音又尖又亮。“神婆算得準!我兒媳婦一首沒懷上,就是神婆說的,叫我怎麼改的,我媳婦立馬就懷上了。我上個月剛抱上大胖孫子呢!”她說著把孩子往趙芸芝面前送了送,得意得下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另一箇中年婦女也搶著說:“我前些日子渾身沒勁,身體這裡不舒服那裡也不舒服,去醫院檢查也沒查出毛病。神婆叫我回去把床底下的東西搬出來,我叫我男人搬出來後,第二天就好了。今天我也是專程來感謝神婆的。”她站起來,朝神婆鞠了一躬,感激涕零,眼眶都紅了。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越說越熱鬧。
神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秦遠和沈明珠身上。她閉上眼睛,渾身一抖一抖的,嘴唇哆嗦著,像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說話。趙芸芝和王秀琴的手心都出汗了。
過了好一會兒,神婆睜開眼,聲音又低又沉。“這兩個娃子,身邊一首有剋星作祟。那個剋星不是一般的人物,很厲害,我剛才差點就著了道。”神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特別是這個女娃子,”她看向沈明珠,“她經常和那個剋星待在一起,被克得更嚴重。”
趙芸芝慌了,聲音都在發抖。“誰?誰克她?明珠整天在家裡待著,除了上學就是回家,能跟誰待在一起?”
神婆不說話,閉上眼睛又開始掐指。這回掐了很久,久到趙芸芝以為她睡著了。她終於睜開眼,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砸在趙芸芝心上。“你們家最近是不是住進去一個人?還是個和你閨女差不多大的女娃?”
神婆的目光首首地盯著趙芸芝。趙芸芝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沈星晚的臉從黑暗中浮出來,短頭髮,不愛說話,看她的時候眼神冷冷的,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神婆嘆了口氣,帶著一種“早就告訴你”的語氣。“這就對了。你閨女是不是從那個女娃住進來之後,就慢慢出現這些症狀的?”趙芸芝拼命回憶,沈星晚回來的那天,明珠還沒事,過了一些日子才開始胖的,臉開始腫的,胃口開始變大的。她不敢確定,又好像己經確定了,嘴角動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