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爺子放下搪瓷缸子，缸子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那種老工人特有的執拗和不講道理。“雲芝，鄉下人不懂規矩，你要好好說，不能由著她性子來。打人更不對。明珠在這個家裡十二年了，什麼時候捱過打？她一個新來的，憑什麼動手？”
趙芸芝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攥著皮包的帶子，攥得指節泛白。“和平護著呢。我說一句都不行。上次明珠的事，我跟和平吵了一架，他跟我提離婚。”提起這個她就來氣，沈和平，你就護吧，護到什麼時候是個頭？那個丫頭領你的情嗎？她連“爸”都很少叫你。
陳桂花端著一碗糖水從廚房出來，把碗放在趙芸芝面前。碗是白瓷的，湯裡飄著紅棗、枸杞。她笑著說：“大姐，喝碗糖水，暖暖身子。剛熬的，放了不少好東西。”趙芸芝端起碗喝了一口，糖水不燙了，溫溫的。
陳桂花矮下身在趙芸芝旁邊坐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這一屋子人聽見。“大姐，鄉下的人不懂城裡的規矩。既然她現在進城了，你就要嚴格要求，免得將來出去丟了姐夫的臉。”陳桂花笑了笑，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過來人的優越，“大姐你也別太為難，慢慢來。鄉下人嘛，底子就在那兒，你指望她一下子懂多少道理呢？學幾年就好了。但這規矩一日不教，就一日不成方圓。大姐你說是不是？”
趙芸芝沒有接話，垂著眼皮摳著手，空氣在沉默中越來越沉悶黏膩。沈明珠趴在趙老太太身上，嘴角彎了一下。陳桂花看見趙芸芝不喝糖水，端起來遞到她手裡，笑著催，聲音裡帶著討好的意味。“大姐，快喝快喝，涼了就不好喝了。”趙芸芝接過去，又喝了一口，碗裡映出她那張緊繃的臉。
沈和平是抽空回來的。
軍區的事還沒處理完，特務的事像一塊巨石壓在案頭，審訊、排查、整頓，每一項都不能馬虎。他是主管領導，走不開。但他還是抽空回來了，惦記著沈星晚一個人在家的年夜飯沒吃好，惦記著昨天沒親手把壓歲錢給她，惦記著她過年的衣服。車子停在家門口，他從後座拎出兩個紙袋，是今天早上讓人去百貨大樓換的，昨天拿回來的那批，有一條褲子長了半寸，一件棉襖的扣子顏色不對，他看了不滿意，讓小周送去換了，今天剛拿回來。
進了門，客廳裡空蕩蕩的，沙發上靠墊端端正正地擺著，茶几上的果盤乾乾淨淨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是廚房傳來的，排骨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沈和平掃了一圈，沒看見人，把紙袋放在沙發上。秦姨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和麵粉。她看見沈和平，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堆起笑。
“首長回來了？夫人他們去城東拜年了，夫人的孃家。星晚出去了，還沒回來。”
沈和平點點頭，解開大衣釦子，在沙發上坐了一下。“中午在家吃。”他站起來，上樓換衣服去了。臥室的門關上了。秦姨站在廚房門口，回頭看了看灶臺上燉著的排骨，想著要不要再加兩個菜。沈和平難得回來吃一頓飯，不能讓他吃得太簡單了，又想著星晚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得把飯菜溫著，等她回來還是熱乎的。
沈星晚回來的時候，快中午了。大黃跑在前面，用爪子扒了扒門，門開了一條縫，一人一狗進去了。秦姨正在廚房裡忙活，灶臺上擺著好幾個菜。沈星晚放下給大黃擦爪子的毛巾，走進廚房幫忙端菜。秦姨看她一眼。“星晚，外面冷吧？快洗手吃飯。”
沈星晚去衛生間洗了手。秦姨去書房敲門。書房的門平時都是關著的，沈和平在裡面看檔案。秦姨敲了三下，聲音不大不小。“首長，吃飯了。”
門開了。沈和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還帶著剛從一堆檔案中抬起頭來的疲憊。下樓梯的時候，他看見沈星晚正在往桌上端菜。她把一盤紅燒排骨從托盤上端下來，放在桌子的正中間，排骨的醬色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冒著熱氣。她又轉身回廚房，端了一盤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一碟鹹菜。沈和平看了幾秒，走過去了。
兩個人在餐桌邊坐下，秦姨把碗筷擺好。沈和平端起碗，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沈星晚也端起碗，夾了一筷子青菜，吃得安安靜靜的。兩個人都沒說話。秦姨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嘆了口氣，這麼好的父女倆，明明長得那麼像，性子也那麼像，怎麼就隔著一層什麼東西，親近不起來呢？吃完飯，沈和平放下碗，從毛衣內袋裡摸出一個紅紙包，折得方方正正的，用紅繩繫著。
“本來除夕當晚給你的壓歲錢，那天突然有事沒回來。今天給你。”他把紅紙包遞過去，不是放在桌上推過去，而是手遞手，首接遞到沈星晚手裡，像是要把這些年缺的壓歲錢都補上似的。
沈星晚接過紅紙包，在手裡捏了一下，厚厚一沓，看厚度至少好幾十塊。她低頭看著。沈和平看著她，想說幾句應景的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新年新氣象，身體健康，萬事如意。這些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都咽回去了。他說不出來，對著這張跟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那些客套的、吉祥的、喜慶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他站起來，聲音很平。“沙發上的衣服和褲子，你吃完飯試試。不行的話後面去百貨大樓換，拿上票就行。”他上樓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