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上了樓。二樓第三個屋子,門大開著,門口擠著好幾個鄰居,隔壁的張嬸,對門的李叔,還有樓下的劉家媳婦。他們都是來看趙芸芝的,準確地說,是來看趙芸芝這個“大人物”的。在這個筒子樓裡,趙芸芝是他們能接觸到的最高級別的“官”了。軍區醫院的主任,丈夫是軍區參謀長,這樣的人一年才回來幾次,不看一看總覺得虧了。
“雲芝回來了!”隔壁張嬸的聲音又尖又亮,像是怕整棟樓的人聽不見。“雲芝,你家首長呢?怎麼沒一起回來?我們都想見見呢。”
趙芸芝笑著推門,“他最近忙,部隊上事多,走不開。等不忙了再過來。”
“哎呀,首長忙是應該的,保家衛國嘛!”張嬸說著,目光往下滑動到趙芸芝手裡提的東西上,看了幾眼,又收回去。
趙芸芝點點頭,進了屋。門在身後關上了,把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羨慕的、嫉妒的目光一併擋在了門外。
屋子裡,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早早就等著了。趙老爺子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新棉襖,坐在藤椅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搪瓷缸子上的白漆磨掉了好幾塊,露出黑乎乎的鐵。趙老太太穿著一件暗紫色的棉襖,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手指上的金戒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看見趙芸芝進來,趙老太太站起來,臉上的笑把皺紋都擠到一塊兒去了。“我家閨女終於來了,怪想的。”她走過來拉住趙芸芝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紅了,“瘦了,又瘦了。醫院忙吧?過年也不休息?”
趙芸芝叫了聲“媽”,又叫了聲“爸”。沈明珠也跟著叫“外公外婆”,聲音甜甜的,軟軟的。沈志遠沈明遠也跟著叫人。
陳桂花朝裡屋喊了一嗓子,三個男孩從房間裡跑了出來,大的八歲,虎頭虎腦的,穿著一件藍色棉襖,袖口蹭得發亮,最小的是一對雙胞胎,六歲,長得一模一樣,穿的衣服也一模一樣,站在一起像兩個小紅燈籠,紅撲撲的臉蛋,圓滾滾的身子,讓人看著就想捏一把。三個孩子齊齊站在趙芸芝面前,乖乖巧巧地喊“姑姑”,聲音還算整齊。
趙芸芝從皮包裡拿出三個紅包,每個都一樣厚,一一遞過去。三個孩子接過去,大的那個攥在手心裡,小的兩個首接往嘴裡塞,被陳桂花一把奪下來塞進他們口袋裡。陳桂花一邊塞一邊笑著罵:“小兔崽子,紅包是吃的嗎?那是錢,能買好多好多糖葫蘆!”兩個小的聽不懂什麼是錢,但聽懂了“糖葫蘆”,高興得在屋子裡亂竄。
沈明珠早就坐到趙老爺子身邊去了。
她挨著趙老爺子坐在藤椅上,兩隻手挽著老爺子的胳膊,頭靠在老爺子的肩膀上,像小時候那樣親暱。趙老爺子被她靠得心裡發酥,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明珠長高了不少,也長胖了不少,外公都抱不動了。”沈明珠抬起頭,眼珠子轉了轉,“外公,我都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我早就不用抱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趙老太太在旁邊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十二怎麼了?你媽三西十了,在我跟前也還是孩子。”
沈明珠撇撇嘴,不依不饒地反駁,“外婆,那不一樣嘛。”
趙老爺子哈哈大笑,從棉襖內袋裡摸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紅紙包,紅紙包折得西西方方的,用紅繩繫著,看著就喜氣。他先抽出一個遞給沈明珠,聲音洪亮得像在廠裡喊號子。“來,明珠,外公給的壓歲錢。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明年爭取考個好中學。”沈明珠接過紅紙包,在手裡捏了捏,厚厚的一沓,少說有二十塊。她笑得眼睛眯成了縫,“謝謝外公,外公最好了!”趙老爺子又拿出兩個紅包,分別遞給沈志遠和沈明遠,沈志遠接過去,淡淡地說了聲“謝謝外公”,沈明遠接過去,也說了聲“謝謝外公”。
趙老爺子又從內袋裡摸出一個紅紙包。
這個紅紙包跟他剛才拿出來的那些一模一樣,折得方方正正的,用紅繩繫著,裡頭裝著嶄新的票子。在手裡掂了掂,分量跟前幾個差不多的。他朝後面望了望,目光從門口掃到走廊,從走廊掃到客廳,又從客廳掃到廚房,來來回回掃了好幾遍,像是找什麼東西找不著似的。趙老爺子皺了皺眉,把那個紅包放在桌上,伸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雲芝,你家那個鄉下的閨女呢?沒來?”
趙芸芝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嘴角往下撇著,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處。她坐到藤椅上,把皮包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放在皮包上。
“她今天有事出門了。一大早就不見人影,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趙芸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都壓不住的慍怒,像被什麼東西梗在胸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趙老太太的眉毛擰了起來,兩條眉毛在眉心擠出一個川字。“怎麼?那個丫頭不行?大年初二,給外公外婆拜年,這是多大的事?不知道?還是不想來?”趙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但是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像是質問,更像是在陳述一個鐵板釘釘的事實。
沈明珠趴在趙老太太身上,頭靠在老太太的肩膀上,聲音輕輕軟軟的,像是自言自語。“姐姐好像不喜歡我們。經常一個人出門,也不喜歡和我們說話。她來家裡這麼久,我跟她說話她都不怎麼理的。”
趙老太太的臉色更難看了,摟著沈明珠的手緊了緊。“那個丫頭那麼不聽話?雲芝,你可得好好管管。鄉下孩子不懂規矩,你更要教。要不然帶出去丟的是你和平的臉。”
沈明珠從趙老太太肩膀上抬起頭,像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前些日子,姐姐還打我呢。把我臉都打腫了,好幾天都沒消。媽帶我去醫院看的,王阿姨也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