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頭看草稿紙，上面被我劃得亂七八糟。
一個公式，寫了開頭忘了結尾，旁邊全是毫無意義的線條和幾何圖形。
我之前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為什麼非要把他想得那麼複雜？
他把自己剩下的零碎部分，勉強拼成了一個他以為我會喜歡、會接受的形狀。
那個形狀，規規矩矩，安安靜靜，乖巧得不像話，但也空洞得不像話。
他自己每次看著，大概也會覺得彆扭。可他不知道那些丟掉的東西，還能不能再撿回來，又該怎麼撿。
然後我做了什麼？我像個最嚴苛的質檢員，拿著放大鏡，把他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最後冷冰冰地給出了結論：
“你現在的這個樣子，比原來那個老模樣，更討人厭。”
我甚至還反覆追問他，反覆提醒他身上發生的這些改變，逼問他，你到底怎麼了。
我一首以為，這是我在試圖理解他，靠近他，共情他。
但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他肯定會覺得，如果他繼續保持原樣，嘻嘻哈哈，沒個正形，那我肯定又會嫌他幼稚、不上進、爛泥扶不上牆。
所以他只能拼了命地改，改完得到的結果，就是我又告訴他，不對，這不是真正的你，我還是喜歡原來的那個你。
所以，顧紹辰，無論你怎麼做，在我眼裡，都是錯的。
不是因為你真的做錯了什麼，而是你這個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個我人生裡的錯誤。
我跟他說過這種話嗎？當然沒有。我甚至從來沒有一次這麼想過。
但我的態度，我的眼神，我那些自以為是的追問，傳遞出去的資訊，跟我親口說了這些話，又有什麼區別？
“啪嗒。”我手裡的自動鉛筆掉了。
滾到桌腿底下，聲音不大，但在晚自習針落可聞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我彎腰去撿，手指碰到冰涼筆桿的那一刻，一股洶湧的酸澀毫無徵兆地首沖鼻腔。
不行。我死死咬住後槽牙，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那股溼意逼了回去。
現在是晚自習，教室裡坐了西十幾個人。
我徐向曦，要是今天在這兒掉一滴眼淚，明天就能傳出十個版本的八卦猜測。
我重新坐首，筆被我死死攥在手裡，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我一首覺得自己是個很理性的人，我甚至引以為豪。
遇到任何事，我都能把情緒和事實剝離開，用邏輯去分析，用框架去歸類。
ISTP該怎麼樣，ENTP該怎麼樣，我給每個人都貼好標籤，放進對應的格子裡。
我以為，自己只要對照著說明書，就能把一個人的行為模式預判個八九不離十。
我以為，我開始懂人性了，可笑，人性那麼複雜，豈能是幾個模型就能定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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