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盞的茶，老在十一月初九。
這一日傍晚，小宮女照例去內市領茶炭。回來的路上，經過夾道的香燭庫牆根，牆根的磚縫裡，插著半炷香——燒到一半，齊齊折斷，斷口朝北。
她照沈明珠教的做了：腳步沒停，目不斜視，回房封爐，煨茶。那一盞明前，煨老了半刻才呈上去。
茶盞放上案的那一刻，西暖閣裡的幾個人，目光全都碰在了一處。
斷香來了。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她急了？“程子謙低聲道，“還是——她在試？“
“都不是。“沈明珠端起那盞老茶，啜了一口，苦得恰好，“你們看日子。“
十一月初九。
“昭和二年十一月初九，毓慶宮發私件一封。“顧北辰緩緩念出那行刻在所有人心裡的字，“母妃寄信的日子。“
“後日，十一月十一——蘇妃忌日。她年年這一天，去報國寺上長香。“沈明珠放下茶盞，“今年報國寺的院子空了，可她的“香”，不能斷。她挑娘娘寄信的日子下斷香，挑忌日行事——這隻手做了四十年的差，最講究的就是日子。“
“她給阿盞的“託”，會落在十一月十一。“
竹節那頭的章程，陸青雲的人也試著摸了一回。
阿盞依令把一張“起居單“捲進竹節的次日，香燭庫第三窗根就空了。取走竹節的，是漿洗局一個領月例的老婆子——婆子把竹節順手丟進了送出宮漿洗的衣包，衣包出宮，進了西華門外一家漿坊；漿坊的夥計抖衣裳時揀出竹節，隨手擱在了窗臺上；半個時辰後，一個買漿糊的童子路過窗臺，竹節沒了。
童子出了巷口，就把追蹤的人甩了——不是童子機警，是巷子兩頭，恰好同時過了兩支迎親的隊伍。
“三道手，外加一場“恰好”。“陸青雲回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也帶著一絲佩服，“婆子和夥計都問過了，乾乾淨淨——他們連自己遞了東西都不知道。這條線，每一節都是死的，活的只有走在線上的那個東西。“
“不必追了。“沈明珠擺手，“她的線怎麼走不要緊。要緊的是——線那頭的她，已經把第七條，讀進眼睛裡了。“
斷香之後的章程，阿盞第二日就等到了。領炭的牌子下頭，壓著一張二指寬的紙條，無頭無尾一行小字：“十一，戌正，將鳳主十一日內起居行止，書於紙，捲入香燭庫第三窗根之竹節內。閱後焚。“
紙條呈進暖閣，滿座神色各異。
“探娘娘的起居——“秦嬤嬤的牙關咬著，“她要動手了。“
“不。“沈明珠盯著紙條，看了很久，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諸位，換到她那一邊，想一想。“
“她右臂帶著我一劍。她知道李德活著，知道我們可能猜到她是誰；西閣的牆開了，三司立了案，北邊的信進了京——她的死局已經擺滿了。這種時候，一個做了四十年差的老手，探一個會武的皇后的起居做什麼？行刺？她比誰都清楚，坤寧宮如今是鐵桶；就算刺成了，三司的案卷、北邊的信、一百九十四人的名單，一樣都不會跟著我死。“
“殺我，對她的“差事”沒有半分好處。“她抬起眼，“她不是要刺我。她是要見我。“
“探起居，是為了挑一個我“恰好獨處”的時辰地點。她不能遞帖子——她是個死人，死人不能遞帖子。她只能用她的法子，把一場“偶遇”，安排出來。“
暖閣裡炸了。秦嬤嬤第一個反對，聲音都劈了：“娘娘！她的刀貼著您的鬢角削過去過！“程子謙引了十條章程，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路引到本朝祖訓。連一向最信她的顧北辰，指節都在案上扣了又扣，扣得發白。
“都說完了？“沈明珠等滿屋靜下來，才緩緩開口，“正因為她的刀貼著我削過，我才知道——那一刀，她收了三分力。夾道那麼窄，她若拼命，我未必全身而退。她沒拼命。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們拼命。“
“四十年了，這隻手見過先帝、太后、韓元正，跟每一代最有權的人都打過交道——她從來只在暗處。如今她肯走到亮處來見我，說明她手裡還攥著最後一樣東西，攥著她認為能跟我們換的東西。“
“那個“洞”，還記得麼？主死了，刀為什麼還在動——她見我，答案就會自己走過來。“
“韓元正教過我。“她的聲音放緩了，看向顧北辰，“收官，要當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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