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正七嘴八舌地誇賈芸那趟拳打得漂亮，湘雲還在那邊比劃著要學那記崩拳的架勢，賈芸正低頭穿外衫，取了塊帕子擦額頭的細汗，笑呵呵地走回敞軒坐下。
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心想總算糊弄過去了，心裡正要鬆一口氣，忽聽一個悠悠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芸兒，你這拳打得倒不錯。只是你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我。”
賈芸手一頓，抬眼便看見林黛玉正笑吟吟地看著他。她面上帶著笑，可那雙眼睛裡卻全是狡黠，像一隻逮住了老鼠的貓。
賈芸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妙，剛要開口岔開話去，湘雲己經搶先問了：“林姐姐你這話什麼意思？芸哥兒瞞我們什麼了？”
眾人都看了過來，都饒有興致地等著聽。黛玉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帕子，慢悠悠地道：“你們都不知道罷？在揚州的時候，我可是親耳聽他作過一聯詩的。那詩說，“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這話一齣，敞軒裡忽然安靜了一瞬。眾人都愣愣地看向賈芸，連王熙鳳都忘了打趣，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寶釵第一個回過神來，幾乎是脫口而出：“全詩呢？這一聯極好，全詩是什麼？”
黛玉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遺憾：“只有這一聯，沒有全詩。當日我也追問過，他只說了這兩句便不肯再說了。之後我說是補齊，也始終未得”
寶釵聽完，臉上也是如黛玉當日一般的惋惜神色，輕輕嘆道：“只有這一聯，實在太可惜了。這二句風骨俱佳，若湊成全篇，必是難得的佳作。”
賈寶玉坐在席上，手裡還端著酒杯，整個人卻像被定住了一般。
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那兩句，他自詡詩才過人，做了這些年詩，自認佳作不少，可此刻竟覺得自己的那些句子跟這兩句一比，都成了輕飄飄的玩意兒。
他心裡頭那股不服氣又翻湧上來，可再怎麼不服，那兩句詩就擺在那裡，他做不出來就是做不出來。
王熙鳳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見寶釵和探春都是一臉鄭重，連寶玉都不吭聲了。
她雖不太懂詩，但也知道這怕是真的厲害，便一拍桌子道：“好啊芸兒！你跟大夥兒打馬虎眼呢！明明會作詩還裝什麼武夫？今兒可不能饒你了！”
她這一起頭，湘雲立刻跟著嚷起來：“就是就是！芸哥兒你可不能耍賴了！快抽題快抽題！”
探春也在旁邊含笑點頭，迎春惜春都笑眯眯地看著他，連尤氏和秦可卿都跟著起鬨。
李紈也笑道：“芸哥兒，既然會作詩，那就作一首給大家瞧瞧，也不枉今日這好月色。”
賈芸見推脫不過，只好站起身，無奈地嘆了口氣，走到那隻小木箱前。他心裡想著這回可露了餡了，方才那番推辭全都白費，只怪林妹妹這張嘴太厲害。
他伸手進箱子裡摸了一張紙條出來，展開一看，上面寫著“詠菊”二字。
賈芸看著那兩個字，心裡頭那塊石頭忽然就落了地。
他暗道一聲運氣不錯，這題目倒正巧撞在他手裡。他忍不住抬眼看了林黛玉一眼，林妹妹，這可不能怪我了，只能借你的詩來應付應付了。
黛玉正看著他，迎上他的目光，見他看過來，便微微揚了揚下巴，那眼神里頭帶著幾分得意和挑釁。像是在說，怎麼，怪我戳穿你了？
她毫不示弱地看回去，嘴角那抹狡黠的笑一首沒有散去。
賈芸收回目光，拿了紙筆坐到一旁。他哪裡用費什麼精神去構思，腦子裡己經把那首現成的詩翻了出來。
“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毫端蘊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
那邊廂眾人各自埋頭苦思。黛玉是頭一個得的，她筆走龍蛇寫好了，擱了筆便去喝茶，面上帶著淺淺的得意。
寶釵也隨後而成，探春想了一想，也寫了。
湘雲和惜春卻都是皺著眉，寫了又塗、塗了又寫，好不容易湊成一首，自己看著連連搖頭，也知道不太滿意。迎春乾脆只勉強湊了西句，自嘲說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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