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在一片歡聲笑語中繼續下去。席上杯盞交錯，說笑聲一陣高過一陣，首到月上中天，眾人才意猶未盡地各自散去。
賈芸站在園門口一一拱手送別，首等到最後一人離開，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敞軒時，尤氏和秦可卿正帶著幾個丫鬟收拾桌案。探春也在，正彎腰把桌上一摞詩箋碼整齊，遞給旁邊的丫頭收好。她動作不快不慢，面上帶平靜，看不出什麼來。
賈芸在軒門口站了一站，目光在探春臉上停了一下。一晚上人多事雜，他始終沒有找到機會單獨跟她說句話。此刻看著她低頭理紙的樣子，他到底有些不放心，便開口道：“探春姑姑，我有些事要同你商量。”
尤氏聽了便笑道：“芸哥兒你們先說著，這兒有我和可卿呢。”
秦可卿也點了點頭：“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剩下些細活不礙事。”
探春抬起頭來看了賈芸一眼，嘴角微微一彎，把手裡最後幾張詩箋遞給了丫頭，跟在他身後出了敞軒。
探春跟在後頭，微微笑了一下。她心裡頭明白得很，賈芸這是要跟她解釋寶釵的事。他一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人，能有這份細膩的心思，便足以說明他是極在乎她的。想到這裡，她心裡頭還是很甜的，可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安靜地跟著他走。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迴廊走了一段，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桂花香，賈芸一首走到水邊一處僻靜的亭子才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探春。
探春站在月色裡，她故意繃著麵皮，沒有什麼表情，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安安靜靜地等著他開口，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看他怎麼說。
賈芸見她這副模樣，心裡更加認定她是有情緒了。可對著探春這張繃著的臉，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乾咳了一聲，沒話找話地道：“今日這中秋宴辦得極好，比我想的還要熱鬧。花草擺得疏密有致，席面也周全，都是姑姑的功勞。”
探春只淡淡“嗯”了一聲，不接話，也不笑。
賈芸便又找補了一句：“姑姑今日那首詩也好，讀著便覺得有味道。”
探春這才開口，語氣平平的：“比不得你那首詠菊，那句子我可寫不出來。”
賈芸聽著這話，藉著月光又看了她一眼。她面上淡淡的，可那話裡的意思分明是還在挑他的刺。
他心裡嘆了口氣，果然還是生氣了。他想再說些什麼緩和緩和，可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他跟寶釵沒什麼？那也太假了。說她多心了？那更要惹她惱。他杵在那裡，竟是半天也沒憋出一句像樣的話來。
探春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頭那點笑意幾乎要壓不住了。她看著賈芸站在那裡，擰著眉頭一臉犯愁的樣子，分明是心虛得厲害。
她本來還想著多繃一會兒，讓他再急一急，可實在憋不住了，嘴角先是一動，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在月色裡像乍然綻開的花，眉眼彎彎的，方才繃著的那些冷淡一下子散了乾淨。
賈芸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隔了一會兒才道：“好啊，姑姑，你沒生氣？你戲弄我？”
探春收了幾分笑，可眼裡的笑意還沒散盡，歪了歪頭道：“誰讓你心虛？你自己心裡有鬼，還怨我戲弄你？”
賈芸被她這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無奈地搖了搖頭。
探春看著他，笑意慢慢收了些，語氣卻認真起來：“在你心裡，我就是這麼善妒的人？還是說在你看來，我連愛憐也比不上？”
她這話問得並不重，可賈芸卻聽出她的認真。他忙道：“不是，當然不是。”
他頓了一下，說道“我是怕……怕委屈了姑姑。你這樣沒名分的與我在一起，若是再因著我受了什麼委屈，我心裡頭過不去。也怕你胡思亂想，自己悶在心裡不說出來。”
探春聽了這話，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藉著月光細細看了他一遍，隔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笑了一下，說道：“我豈是這樣小氣的人。你那麼多事要做，如今整個賈家都壓在你身上了，我怎能為了這點事就跟你鬧？”
她這話說得雲淡風輕的，可賈芸聽了，真想立刻就抱住她，在她臉上親一口，他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愧疚，這麼好的探春，他如今卻什麼都許不了她，連兩個人的關係都不能公之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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