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芸坐在榻沿上，手裡攥著那件純白的肚兜，盯著上頭那枝用細密絲線繡成的梅花看了很久。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薄薄地鋪在綢面上，把那枝梅花的輪廓勾得分外清晰。
他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了賈珍。
天香樓這地方本是賈珍淫亂的窩點，這樓裡不知有過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都曾在這裡留下過痕跡。
可如今呢？他坐在這天香樓的閣室裡，手裡攥著一個寡婦的貼身肚兜，方才在這張榻上做的事，跟賈珍又有什麼分別？
他想笑，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卻帶著自嘲。他極力抗拒成為賈珍的嗣子，抗拒他身上那些骯髒的名聲，可到頭來，他竟然連天香樓的功能都完整地繼承了。
這算什麼呢？黑色幽默？還是說，他骨子裡其實跟賈珍本就是一路貨色，只不過是他比賈珍做的周全？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他將肚兜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榻旁的枕邊，翻身躺了下去，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李紈出了天香樓的門便快步疾行。夜色濃得像墨，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只有月光冷冷地鋪在青石板面上。
可她還是低著頭，走得又快又輕，像做賊一樣貼著牆根，生怕從哪個角落裡忽然鑽出個人來撞見自己。
她一路不敢停，腳下的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急促而細碎的聲響。她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趕緊回去，趕緊回到自己房裡，沒有人看見她，沒有人知道她今晚在哪裡、做了什麼。
回到院子時，屋裡黑漆漆的，一點聲音也沒有。素雲她們早就歇下了，李紈心裡慶幸不己。
走之前她特意交代了不必等她，若是讓她們看到自己這副模樣，鬢髮散亂、衣衫不整、滿脖子都是紅痕，那怎麼得了？她推開臥房的門，反手關上，胡亂脫了衣服，便撲倒在床上，扯過被子把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
躺在床上，她的胸口起伏得極為劇烈，也不知是跑得太急了，還是心口那團亂麻似的情緒在作祟。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思緒跟那呼吸一樣，東一頭西一頭地亂撞著，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來。
她閉上眼，眼前卻浮起賈珠的面容。她早逝的丈夫，溫文爾雅，待她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連說話都未曾高聲過。
她覺得自己對不起他，他走了這些年，她雖然守著寡，可心裡頭從來沒有對不起他過。可今晚她做了什麼？她躺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裡，任由他佔遍了身子。
這算什麼呢？她怎麼對得起亡夫？
可另一張臉又浮了上來。
賈芸。
那無賴的笑，那雙侵略性十足的眼睛，那強勢的、不容拒絕的佔有。
他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他貼在她耳邊說話時溫熱的氣息，他一遍一遍叫她“紈兒”時的低啞聲音。
賈珠和賈芸的身影就這樣在她腦海裡各佔了一片地方，來來回回地拉扯著。
她拼命想將賈芸驅逐出去，可那道身影就跟它本人一樣，厚著臉皮賴在那裡不肯走，她越是想趕，他就越是清晰。
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弄到最後，甚至不自覺地將兩個人放在一處對比起來。
權勢地位就不必說了，賈珠一個早逝的舉子，跟賈芸如今這襄寧侯的爵位、族長的實權比起來，簡首是拍馬也趕不上。她也不願往勢利處想，可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怎麼也壓不下去。
至於為人性情，賈珠自幼讀聖賢書，是個難得的君子，說話做事從無半點逾矩之處，待她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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