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自己怎麼就管不住這顆心、管不住這身子，怎麼就讓他鑽了進來，怎麼也趕不走了。
夜風從窗縫裡漏進來，吹動了帳幔的邊角，輕輕的，像是什麼人的嘆息。
李紈把自己縮成一團，就這麼在紛亂的思緒裡，慢慢沉入了疲憊而不安的睡夢中。
日子總是要過的，就像李紈，這些年的日子己經在她心中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不管頭一晚發生了什麼，她睡得又多晚，她都是會準時醒來，為賈蘭準備早餐，送他入學。而賈芸也是一樣，他也準時起來，去步軍衙門當值。
當值一日，賈芸從步軍衙門下值回來，連官服都還沒來得及換， 晴雯便匆匆跑來通報：“侯爺，西府的大老爺來了，說是找侯爺有事商議。”
賈芸腳步一停，眉頭微微挑起，隨即嘴角便浮出一絲冷笑。
他心裡轉了一轉，昨夜中秋宴上邢夫人那副模樣他可記得清清楚楚，他一提南瑾，邢夫人的眼睛便亮得跟燈籠似的，那算計恨不得全寫在臉上。
回去之後她必是跟賈赦說了，賈赦這人利慾薰心，一聽說南家有錢有勢，怕是連夜都睡不著，就巴巴地趕來了。
這夫妻倆倒是真真地配得好，貪財愛勢。
魚找魚、蝦找蝦、烏龜配王八，簡首天造地設。
賈芸在心裡嗤了一聲，也不急著換衣裳，就這麼穿著官服往前廳走去。
一進廳門，賈赦正大剌剌地坐在上首，賈璉立在一旁，面上帶著幾分尷尬和無奈。
見賈芸進來，賈璉微微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那意思分明是說，我也沒有辦法。
賈赦卻是立刻站起身來，臉上堆滿了從未有過的熱切笑意，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拱手道：“哎呀芸哥兒回來了！快坐快坐！”
他上下打量了賈芸一番，又忙道：“喲，還穿著官服呢？這是剛下值吧？芸哥兒辛苦辛苦。不急著說話，先換了家常衣裳咱們再聊。”
他嘴上說著不急，可那雙眼睛卻是急得很，兩條腿也不自覺地來回倒騰著，整個人坐立難安的樣子。
賈芸心裡冷笑，面上只是淡淡的：“大老爺客氣了，剛下值還沒來得及換。不知大老爺來，可有什麼吩咐？”
賈赦連忙擺手：“吩咐可不敢當！”
他嘿嘿笑了笑，目光在賈芸臉上轉了一圈，又清了清嗓子，才擺出一副正經的模樣來，“是這樣的芸哥兒，我昨夜聽大太太說，你們在宴席上說起迎春那丫頭的親事來了？我心裡頭琢磨著，迎春是我的閨女，我這做父親的，怎能不上心呢？這不，就趕過來問問，看看你們商議得如何了？”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一口一個“做父親的”“關心閨女”，面上還特意端起一副慈父模樣來。
可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的卻全是貪婪的光，與其說是關心迎春的歸宿，不如說是在掂量這門親事能值多少銀子。賈芸看在眼裡，只覺得一陣作嘔。
賈赦見賈芸不接話，又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聽說這位南大人……家底子厚實得很？”
他搓著手，嘿嘿笑道，“芸哥兒，你也知道，迎春那丫頭模樣性情都不差，配個什麼樣的人家都是配得上的。南大人若是真有心，咱們也不能讓人家覺得咱們賈家小氣了不是？聘禮什麼的，那是體面，是兩家臉面上的事，可輕忽不得。”
他說得彷彿多麼在意體面，可那話裡的銅臭味兒隔著三步都聞得見。
賈芸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看了一眼賈赦那張急不可耐的醜態，心裡頭那股厭惡幾乎壓不住了。
他真想一口回絕了，讓這老東西嚐嚐落空的滋味，讓他空歡喜一場，讓他知道賣女兒這門生意不是這麼好做的。
話幾乎己經到了嘴邊，可他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想到了迎春。那個木木訥訥的姑娘，從來不會爭不會搶，說話聲兒都小小的，旁人欺負了她也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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