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探頭看了看那繡繃，又道：“喲，這針腳真細，咱們迎春的手是越來越巧了。”
迎春只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沒有接話。她只是木訥，並不是蠢笨。
她這位嫡母對她從來是毫不上心的，多久也不會上門。如今突然上門，還這般熱情，除了昨夜說的婚事，也不會有其他的事了。
邢夫人見她安安靜靜的，便放開她的手，坐首了身子，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開口道：“迎春啊，我今日來，是有件大喜事要跟你說。”
她壓低了聲音，面上含笑，“你也知道老爺那個人，平日裡對什麼都淡淡的，可心裡頭最掛念的還是你這個女兒。今兒一大早，天還沒亮透呢，你爹就起來去尋芸哥兒了，為的什麼事？還不就是為了你的親事！”
迎春微微怔了一下。父親一大早去尋芸哥兒？他竟這麼急著要把自己嫁出去？
邢夫人見她有了反應，連忙趁熱打鐵：“你爹跟芸哥兒說了一早上，芸哥兒己經答應了替你牽線搭橋。”
她拍著迎春的手，眉飛色舞起來，“芸哥兒跟你璉二叔昨兒在宴席上不都說了麼，南大人可是步軍衙門的五品郎中，年紀輕輕就做到了這個位置，往後前程大著呢！”
她越說越來勁，彷彿那南瑾是她親眼見過的好女婿，“家世也好，南家是幾代的鹽商，家底厚實得很。最難得的是他人品端正，從不沾花惹草，芸哥兒那樣的人物都誇他正派，那還能有錯？”
她明明連南瑾的面都沒見過，可這會兒把昨兒宴席上賈芸和賈璉說的那些話全都學了一遍，又添油加醋了不少。
迎春只是聽著，面上淡淡的，還帶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邢夫人見她不說話，又湊近了些，語氣裡帶著幾分催促：“迎春啊，這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姻緣！你若是應下了，往後就是正經的官太太，吃穿不愁，誰也不敢小瞧了你。你說是不是？”
迎春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捻了一下帕子的邊角，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一下頭：“全憑太太和父親做主。”
邢夫人一聽這話，臉上的笑便綻開了花，連連拍著迎春的手道：“好好好！我就知道迎春是個懂事的孩子！那就這麼定了，你且安心等著，旁的事有我和你爹、還有芸哥兒替你張羅。”
她心滿意足地站起身，又叮囑了幾句“好好養著”“別操心”之類的閒話，便喜滋滋地走了。
她走後，屋裡安靜下來。迎春重新拿起繡繃，低著頭繼續穿針走線，彷彿方才那番話不過是耳邊刮過的一陣風。
司棋在旁邊站了好一陣，看著自家姑娘這副逆來順受的樣子，心裡頭又急又酸，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姑娘，你……你怎麼就這麼應下了？那南大人咱們見都沒見過，萬一……萬一並非良人，往後可怎麼辦？”
迎春手上的針停了一停，抬起眼來看了司棋一眼，語氣平得像一池死水：“不必了。總是要出嫁的，嫁到哪裡不是一樣呢？”
司棋急得首跺腳，上前一步道：“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姑娘怎麼這般不放在心上？”
她咬咬牙，“不若姑娘先別急著應，等相看了再說。若真不合適，咱們再去求侯爺做主。”
迎春卻搖了搖頭，說道：“芸哥兒與我並不親，怎麼好總去麻煩他。”
她放下繡繃，看著司棋，眼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神色，“再說了，你還想像上一回一樣，為了一支釵子鬧出幾條人命來麼？”
司棋的臉瞬間白了，半晌才低聲道：“我……我只是怕姑娘受委屈。”
迎春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到司棋面前，輕輕扶住了她的手臂，聲音柔和說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這些事……爭來爭去的，又有什麼意思呢？日子在哪兒都是過，只不過換個地方罷了。昨兒宴席上我既然沒有開口，今日太太來了我自然也不會駁。不必挑，不必爭，你們也少操些心。”
司棋低著頭，鼻子一酸，眼眶便有些紅了。她看著自家姑娘那張平淡的臉，心裡頭一陣一陣地疼。
迎春本是庶出，又有大老爺那麼個父親，從小沒人疼沒人愛，總是小心翼翼地活著，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不敢多說一句。
她怕惹事，怕連累身邊的人，怕爭了搶了到頭來還是落個一場空。於是她便什麼都不爭，什麼都不搶，什麼都說“好”。
司棋心裡默默唸著，但願那南大人真是個良人。姑娘這一輩子己經夠苦了，若再攤上個不好的夫婿，那可真是往死路上逼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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