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芸仍然平靜地看著他，看不出喜怒。烏進孝的冷汗下來了，他又轉向賈芸，重新開始哭訴：“侯爺！老奴真的冤枉啊！老奴這些年在黑山村，風裡來雨裡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老奴是真的盡心操持，為主家辦事啊……”
他越說越順，眼淚鼻涕混在一塊兒，哭得情真意切。
賈芸等他哭了好一陣，才慢慢開口道：“這麼說來，烏管事倒是個難得的忠僕了？那本侯還抓錯人了？”
烏進孝聽出他這話裡似乎有餘地，連忙賠笑道：“不敢不敢……侯爺明鑑，老奴對主家忠心耿耿，只怕是有奸佞小人進了讒言，矇蔽了侯爺——”
他話音未落，賈芸臉上的笑意忽然收了個乾淨。他猛地拿起桌案上那摞厚厚的賬冊和賈環帶回來的證據，兜頭朝烏進孝臉上甩了過去。
賬冊砸在他肩頭，嘩啦啦散了一地，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飄落在青磚地面上，正落在烏進孝前面。
賈芸說道：“烏大忠僕，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這些年的好賬目。”
烏進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顫抖著伸手撿起地上那張紙，只看了幾行，臉色便一點一點地灰了下去。他的手開始發抖，紙頁在他手裡嘩嘩地響。
賈芸說道：“本侯給你兩條路。第一，把你這些年貪墨的銀子如實吐出來，把府中與你勾結的人全部交代清楚，一樣不少，一樣不漏。第二”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烏進孝發抖的後背上，“本侯現在就把你這忠僕拖出去打死。你是賈家的奴才，打死一個奴才，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
烏進孝身子猛地一顫，他知道賈芸說的是真話，說得再好聽什麼管事、莊頭，說到底不過是個奴才。族長髮話要打死他，連官府都不會過問。
他趴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過了好半晌，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我招……我招。”
賈環遞上紙筆，烏進孝跪在地上，蘸了墨，一筆一劃地寫起來。他的手一首在抖，字跡歪歪扭扭的，可該寫的都寫了。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擱下筆，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像是己經耗盡了力氣。
賈環把供詞呈上來，賈芸接過來掃了一眼，隨意地翻了翻，便遞給了尤氏。尤氏雙手接過，低頭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她看完之後抬起頭來，聲音都有些發緊：“芸哥兒，若真按這上面的人來查……寧國府只怕剩不下多少人了。幾乎所有的管事、莊頭、賬房，都跟烏進孝有牽扯。”
賈芸點了點頭，說道：“寧國府早己是一塊爛肉，此番正好徹底清掃一回。”
尤氏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賈芸又道：“伯母，明早把寧國府所有的下人全部召集到前院來，一個都不許少。”
尤氏立刻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書房裡只剩下賈芸、賈環、劉廷和跪在地上的烏進孝。賈芸對賈環道：“環三叔，把他帶下去，好生看管，別讓任何人靠近。”
賈環應了一聲，招手讓兩個禁軍把烏進孝架了起來，拖出了書房。門關上之後，屋裡安靜下來。賈芸重新拿起那份供詞，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想了想，把供詞合上揣進懷裡，起身走出了書房，往賈敬住的地方去了。
賈敬如今住在寧國府後頭一座僻靜的院子裡。今日休，賈敬正靠在窗下的太師椅上看書。
賈芸進去行了禮，把烏進孝的事簡略說了一遍，又將供詞遞過去，道：“祖父，明日我打算將寧國府徹底清理一遍，但凡與烏進孝有牽扯的人，一個不留。特來跟祖父知會一聲。”
賈敬眼皮都沒抬，也沒去接那供狀，只淡淡地說了句：“你是族長，你說了算。”
他又翻了一頁書，似乎是嫌賈芸還站著擋了光，微微偏了偏身子，“沒別的事就出去罷，別打擾我看書。”
賈芸站在原地，看著賈敬那副萬事不掛心的模樣，心裡頭一陣無奈。
他本想他好歹說兩句，哪怕是問問他打算怎麼處置，或者提醒他注意分寸，可賈敬竟連一個字都懶得多說。看來這個老傢伙，是鐵了心當甩手掌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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