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一夜未曾睡好。
翻來覆去，腦子裡盡是趙姨娘那些話。“你就是姨娘養的，託生不到太太肚子裡”。這話像一根刺，紮在心上，拔不出來。
她閉著眼睛，眼淚卻無聲地滑落，浸溼了枕頭。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次日醒來，天己大亮，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裡自己那張憔悴的臉，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侍書端了水進來，見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輕聲道：“姑娘，要不……今兒個就跟伯爺說改日再去罷？”
探春搖了搖頭，道：“不必。答應了的，不能失信於人。”
她讓侍書打了水，敷了半天的眼睛，又撲了些粉，才勉強遮住。換了衣裳，收拾妥當，卻遲遲沒有出門。她坐在炕沿上，呆呆地望著窗外，心裡空落落的。
賈芸等了許久，也不見探春過來。
卜氏在一旁道：“芸兒，要不你去看看三姑娘？許是被什麼事絆住了。”
賈芸點點頭，出了門，往探春的院子走去。
到了院門口，他讓門口的丫頭通報了一聲，便站在門外等著。不多時，侍書出來，道：“伯爺請進。”
賈芸進了屋，一眼便看見探春坐在炕上，雖說收拾過了，可那紅腫的眼皮卻瞞不了人。他心裡一動，卻不點破，只笑道：“姑姑，我等了半晌不見你來，只好自己過來了。”
探春勉強笑道：“我這兒收拾得慢了些，叫芸哥兒久等了。”
賈芸打量了她一眼，道：“姑姑可是身子不舒服？若是難受，改日再去也是一樣的。”
探春搖了搖頭，道：“不妨事。咱們這就走罷。”
賈芸見她執意要去，也不好多勸，便由著她。探春喚來侍書，吩咐去套車。侍書應了，出去安排。
賈芸騎馬，探春坐車，一行人出了榮國府，往城外去。
路上，賈芸尋了個空當，悄悄把侍書叫到一旁，低聲問道：“姑姑怎麼了？瞧著臉色不好。”
侍書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昨兒個趙姨娘和環三爺來了，鬧了一場。姨娘說了好些難聽的話，姑娘哭了大半宿……”
賈芸聽了，不由嘆了口氣。
探春這個人，她一面好強、心高，恨不能託生個男兒身出去闖一番事業。一面又自卑、脆弱，那“姨娘養的”西個字，永遠是她心裡拔不掉的一根刺。趙姨娘和賈環偏偏又是那副樣子。
他看了一眼後面的馬車，心裡暗暗盤算，得找個辦法開解開解她。
皇帝賜了賈芸三處田莊。最大的一處有近十頃田，二百餘戶人家，離神京城也是最近的。賈芸今日要去的，便是這一處。
馬車出了城，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遠遠便看見一片田疇，雖然還是二月，田裡尚未耕種，但那一片開闊的平地，遠處倚著青山，近處傍著溪水，倒是個好地方。
莊頭姓劉，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人，穿著乾淨的青布衣裳，早早便帶著幾個管事在莊外候著了。見賈芸一行人來了，連忙迎上前來，跪下行禮：“小的給伯爺請安。”
賈芸擺了擺手，道：“起來罷。”
劉莊頭站起身來，又招呼身後的管事們一齊行禮。賈芸看了一眼，道：“有女眷在，叫他們都散了罷。”
劉莊頭連忙揮手，讓那些管事退下，只留了自己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