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一夜無話。清晨，賈芸起身，來到後院花園。
揚州鹽政衙門的園子雖不太大，卻精緻得很。假山曲水，迴廊小亭，幾叢翠竹掩映著粉牆黛瓦
賈芸走到一處空地上，活動活動筋骨，正要拉開架勢打一趟拳，卻見不遠處一個人影立在花圃前，正低頭看著什麼。晨光熹微，薄霧如紗，那人影一身素白衣裙，烏髮垂肩，說不出的清雅出塵。
是林黛玉。
她正盯著一株尚未開放的瓊花出神。那瓊花花苞緊裹，像是一顆顆青色的珍珠綴在枝頭，可樹下卻落了一地的葉片，昨夜一場風雨，打落了不少葉子，溼漉漉地貼在泥土上。
賈芸輕步上前。跟在林黛玉身後的丫鬟正要出聲提醒，賈芸搖了搖頭。丫鬟便住了口，垂手退到一旁。
賈芸走到林黛玉身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那株瓊花，又看了看她凝重的側臉，輕聲問道：“姑姑在看什麼？”
林黛玉似乎被驚到了，身子輕輕一顫，抬頭循聲看去。見是賈芸，她微微鬆了口氣，又垂下眼睫，輕聲道：“天光尚早，芸兒怎麼就起了？”
賈芸笑道：“姑姑比我還早呢。在邊關養成的習慣，天不亮就醒，躺不住。倒是姑姑一個女孩兒家，起得這般早，真叫我這行伍之人汗顏。”
林黛玉輕輕抿嘴一笑，沒有說話，又轉過頭去，盯著那株瓊花出神。
賈芸再次問道：“姑姑看什麼呢？”
林黛玉的目光落在滿地的落葉上，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露出幾絲愁苦。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幽幽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處飄來的：“這瓊花尚未開放，卻己被風雨摧殘。昨夜一夜風，吹落如此多的花葉。同為一體，卻不見瓊花之美，便己凋零。便如這人……總是難以周全。”
賈芸聽呆了。
林妹妹這文青病真是……怎麼能從幾片落葉就聯想到人生了？如此多思多憂，難怪早夭。可這般感性，或許也就是林黛玉的魅力所在。她看一花一木都有情，都有命，都像是自己的寫照。
林黛玉見賈芸久久不語，以為他和旁人一樣理解不了自己的心思。父親林如海就總說她是庸人自擾，想得太多。她的臉色便有些冷下來，淡淡道：“芸兒以為我是無病呻吟？”
賈芸回過神來，見她淡淡的柳眉微豎，面帶冷色，心裡反而覺得這才是那個書中的林懟懟，之前的怯懦總讓他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拱手道：“姑姑言重了。姑姑心懷悲憫，見落葉而思人生，正是難得的性情。”
林黛玉面色稍霽，卻仍帶著幾分冷淡。
賈芸接著說道：“不過，姑姑倒不必如此感傷。這花葉落地，未必是壞事。”
林黛玉微微側頭，道：“芸兒此言何意？”
賈芸雖然理解不了林黛玉的文青病，卻另有一番開解的話。他指著樹下的落葉，道：“姑姑看這落葉，雖然零落，卻仍在瓊花之旁，足見留戀。它日復一日，風吹日曬，漸漸發黃腐爛，終有一日與這泥土融為一體。到那時，它豈不又能反哺瓊花？這瓊花來年開得更盛，豈非也有這落葉之功？”
他頓了頓，看著林黛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正如詩云：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林黛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抬起頭，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地看著賈芸，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她沒想到，賈芸這樣一個行伍出身的男子，居然有這麼細膩的心思。那兩句詩更是雅緻清新，她從未讀過。
她在心裡默唸了幾遍，越念越覺得意味悠長。她能確定，這絕不是前人所作，否則她不會不知道。
她正要開口詢問，賈環從迴廊那頭快步走來，對賈芸拱手道：“伯爺，劉總旗傳進話來，說是探查的事己經清楚了。”
賈芸點點頭，對林黛玉道：“姑姑且慢自賞，芸兒有事，就先去了。”
林黛玉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微微點頭。賈芸轉身大步離去，衣袍帶起一陣風，捲起地上幾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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