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辰驅車繞開通往星榆中學的林蔭道,徑首停在街角那家常駐的毛線店前——店鋪藏在兩株老梧桐樹之間,木質招牌被晨露打溼,“暖線毛線鋪”五個褪色的紅字格外顯眼。天剛矇矇亮,街面還覆著一層薄霜,店鋪剛掀開卷簾門,暖黃的燈光透過玻璃窗漫出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方溫亮的光斑,驅散了清晨的凜冽寒意。他推開門,門楣上掛著的玻璃風鈴叮噹作響,店主是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正坐在竹椅上整理毛線,見他進來,立刻笑著起身:“小夥子,這麼早來買毛線?看你這模樣,是給女朋友織東西吧?”
江亦辰耳尖瞬間泛起淺粉,沒有否認,目光在貨架上緩緩掃過,指尖輕輕撫過一卷卷粗細不一的毛線,最終停在一束淺粉色羊絨線前——色澤柔和,觸感細膩,和去年夏知予給她織圍巾時用的一模一樣,軟得像她鬢邊垂落的碎髮。“奶奶,就要這個,再幫我選一副細針,還有一本織圍巾的簡易教程。”他的聲音壓得偏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毛線卷,褪去了星榆中學江校草的清冷疏離,反倒像個手足無措的新手。
老奶奶笑著應下,從櫃檯裡取出一副銀色細針和一本封皮泛黃的教程,還順手塞了一小袋彩色毛線扣:“細針織出來更顯精緻,就是費手,你這小夥子看著細皮嫩肉的,可得小心別扎到手。這些毛線扣你拿著,織好圍巾別上,小姑娘都喜歡這個。”江亦辰鄭重點頭,雙手接過東西,指尖碰了碰溫熱的毛線扣,低聲道了謝,轉身快步走出店鋪,晨風吹起他的衣角,他下意識加快腳步——要趕在早讀課開始前回到教室,早點織出圍巾,把以前的虧欠,慢慢補回來。
早讀課的鈴聲剛響,江亦辰剛好把毛線、織針和教程偷偷塞進桌洞,指尖還沾著幾根粉色毛線絮,指腹上還留著昨晚試織時被針扎出的細小紅痕。夏知予抱著課本走進教室,校服領口彆著一枚小小的珍珠髮卡,臉色比往常柔和了些,路過他座位時,腳步微頓,睫毛輕輕顫動,卻沒敢看他,徑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耳尖悄悄泛起一層淡紅——昨晚江亦辰送她回家時,掌心的溫度還殘留在她的手腕上,連帶著晚風都變得溫柔。
整個早讀課,江亦辰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往桌洞瞟,手指在桌下下意識地比劃著織針的動作,腦海裡反覆回想教程上的步驟,連老師抽查背誦都差點出錯。夏知予用餘光偷偷瞥了他好幾次,見他眉頭微蹙,指尖不停摩挲著什麼,連額前的碎髮垂落都未察覺,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濃,卻又不好意思主動開口詢問。
課間休息的鈴聲剛落,江辰就像陣風似的湊過來,一眼就瞥見了桌洞裡的粉色毛線和細針,眼睛瞬間亮了,湊到江亦辰耳邊壓低聲音,憋笑憋得肩膀發顫:“江哥,你這是玩哪出?織圍巾?就你這連鞋帶都懶得系的手,怕是織到放寒假,也織不出一條能戴的,到時候別被夏知予笑話。”江亦辰猛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指腹用力,語氣壓得極低:“閉嘴,別嚷嚷,讓知予聽見,看我怎麼收拾你。”
江辰扒開他的手,揉了揉被捂紅的嘴角,笑著調侃:“怕什麼?夏知予要是知道你為了她織圍巾,高興還來不及呢。跟你說真的,我媽以前教過我織圍巾,手法雖然不算頂尖,但至少能幫你理線、糾正針腳,總比你自己瞎琢磨強,不然你這歪歪扭扭的針腳,怕是要扎到夏知予的脖子。”江亦辰猶豫了兩秒,想起昨晚試織的幾針歪歪扭扭,甚至還扎破了指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只要能快點織好,能彌補以前的虧欠,讓江辰幫忙也無妨。
兩人正低頭擺弄著毛線和織針,江亦辰剛學著挑起一根線,夏知予就突然轉過身,手裡攥著一條皺巴巴的粉色圍巾——正是江亦辰昨晚偷偷放在她桌洞裡的那條。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睫毛上還沾著細碎的溼意,嘴角卻扯出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把圍巾往江亦辰面前一遞,語氣裡帶著幾分吐槽,又藏著幾分壓抑的委屈:“江亦辰,你這織的是什麼東西?針腳歪歪扭扭,邊緣還毛躁躁的,比我去年織的差遠了,簡首醜死了。”
江亦辰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耳尖的粉色蔓延到脖頸,伸手撓了撓頭,指尖不自覺蹭過指腹的針孔,語氣侷促又有些無措:“我……我第一次織,沒經驗,針腳沒控制好,下次一定織得更好。”話音剛落,夏知予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眼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聲音微微發顫,連指尖都在發抖:“下次?江亦辰,你還記得去年我生日,給你織的那條圍巾嗎?我織了整整一個月,每天放學都織到深夜,手指磨得全是水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最後指腹都起了厚繭,小心翼翼遞到你面前,你卻連看都沒看一眼,隨手就丟給了江辰,你知道我當時站在原地,有多難堪、有多難過嗎?”
江辰的笑聲瞬間僵在臉上,識趣地往後退了兩步,對著江亦辰遞了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悄悄溜回自己的座位,還順手拉走了旁邊湊過來圍觀的同學,把空間留給兩人。江亦辰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伸手輕輕去握夏知予的手,她的手微涼,指尖還殘留著去年織圍巾留下的薄繭,一碰到他的手,就用力抽了回去。他的眼神里滿是愧疚和心疼,語氣鄭重又急切,聲音都有些發啞:“對不起,知予,我錯了,真的錯了。”
“錯了?”夏知予眼眶一紅,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那條歪歪扭扭的圍巾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你就只會說對不起嗎?你不止錯在這一次!我以前給你寫的那些情書,你是不是都當成廢紙丟在一邊?我每天早上繞遠路給你送早餐,你要麼冷冰冰地拒絕,要麼轉手就給了身邊的同學;我發燒到39度,鼓起勇氣求你陪我去一趟醫院,你卻說要去打比賽,讓我自己一個人去……江亦辰,你老實說,你當時是不是特別煩我?覺得我特別纏人、特別可笑?”
她說著,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掉得更兇了,雙手緊緊攥著圍巾,指節都泛了白。江亦辰看著她落淚的模樣,心像被針扎一樣疼,以前的畫面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她遞圍巾時侷促的眼神、送情書時泛紅的耳尖、發燒時蒼白的臉頰,而自己當時的冷漠和敷衍,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在她心上,也紮在自己現在的心上。
他沒有再辯解,指尖控制不住地發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將她攬進懷裡,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珍寶,掌心緊緊貼著她的後背,感受著她的顫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夏知予掙扎了一下,雙手用力捶了捶他的胸口,最終還是卸下心防,靠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啜泣著,把積壓了許久的委屈和不甘,全都發洩了出來。江亦辰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髮絲上淡淡的洗髮水香味,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一遍又一遍,帶著深入骨髓的悔恨:“知予,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全是我的錯。以前我太自負、太遲鈍,眼裡只有自己的驕傲,卻從來沒認真看過你藏在細節裡的真心。我不是煩你,也不是覺得你纏人,我是慌了——慌你對我太好,我配不上;慌自己給不了你想要的,又怕這份熱烈的心意終會褪去,所以才故意裝出冷漠的樣子,一次次把你推開。”
他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眼底泛起溼熱,指尖緊緊攥著她的衣角,指腹蹭過她校服上的紋路,語氣裡滿是自責與鄭重:“我知道,一句對不起,根本抵不過你當時的半分委屈。你織了一個月的圍巾,指尖磨出那麼多水泡,小心翼翼遞到我面前,我卻連多看一眼都不肯,隨手就丟給了江辰;你寫的那些情書,字字都是真心,我卻假裝不在意,偷偷收起來,卻沒勇氣拆開看,怕自己配不上你的真誠;你生病的時候,那麼脆弱,那麼需要人陪,我卻只顧著自己的球賽,讓你一個人頂著發燒的身子去醫院,連一句關心的話都沒說……知予,我以前真的太混蛋了。我親手織這條圍巾,不是想敷衍你,是想一點點償還,償還我以前錯過的、辜負的所有真心,現在的我,絕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絕不會再忽視你每一份付出。”
夏知予的啜泣聲漸漸小了下來,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他沙啞又真誠的道歉,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裡的委屈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暖意。她抬手,指尖輕輕抓住他的衣角,指尖蹭過他袖口沾著的毛線絮,動作軟了下來。
江亦辰見她不再掙扎,輕輕鬆開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紙巾,指尖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輕得怕弄疼她,語氣也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知予,別生氣了好不好?我知道你還在怪我,我可以等,等你徹底原諒我。這條圍巾雖然醜,針腳也不整齊,但我織了很久,手指被針扎破了好幾次,你就收下好不好?現在我慢慢學,以後一定給你織一條更漂亮的,比你去年織的還要精緻。”
夏知予抬眼,看著他指尖上密密麻麻的細小針孔,有的還結著淺淺的痂,心裡一軟,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嘴上卻依舊嘴硬,語氣帶著幾分嗔怪:“誰要你織的圍巾,這麼醜,戴出去肯定會被許冉她們笑話的。”話雖這麼說,她卻伸手拿起那條圍巾,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歪歪扭扭的針腳,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自己的書包側袋,還特意拉好拉鍊——那是江亦辰親手織的,藏著他未說出口的歉意和真心,她怎麼捨得丟掉。
江亦辰看著她口是心非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指尖蹭過她柔軟的髮絲:“好,醜就醜,以後我織更好看的。那你是不生氣了?不揪著以前的舊賬不放了?”夏知予白了他一眼,臉頰泛起淡淡的粉暈,別過臉,低聲道:“看你表現,要是再敢像以前那樣對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圍巾也還給你。”
江亦辰立刻點頭,語氣鄭重得像在立誓,指尖輕輕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的指腹:“我保證,現在以後,都絕對不會了。”上課鈴聲適時響起,兩人各自坐回座位,夏知予偷偷從書包側袋裡摸出那條圍巾,指尖輕輕拂過針腳,嘴角不自覺地彎起淺弧。江亦辰側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眉眼溫柔,指尖還沾著一根粉色毛線絮,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悄悄從桌洞拿出織針和毛線,趁著老師轉身寫板書的間隙,笨拙地織了起來——他要快點織好,把以前的虧欠,都變成現在的溫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