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發現不對的是灰。
他坐在星星號副駕上，正透過天窗數雲，忽然一滴水落在玻璃上，沒有聲音。那滴水是灰藍色的。很小的一顆，貼在天窗玻璃外側，然後它“化”了，像一片雪花落在溫水裡，整面車窗從那一滴開始泛起一圈一圈淺淡的藍光，像水面被丟進一顆石子。
“林默。”
“嗯。”
“天窗上有東西，它滴下來之後，我能看見……我媽。”
林默睜開眼。
車頂的銀河投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細細的藍線，彎彎曲曲穿過整片星空，從左上角斜著貫到右下角，像一條河被畫在了天上。
“阿力。”
星星號的音響裡傳來阿力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很認真，“古古怪界縫隙要徹底閉了，但閉之前它最後吐了一個東西出來，飄在草原上空，一首在往下滴水，滴的不是水，是記憶。”
“什麼記憶？”
“縫隙吞過的所有碎片。它每年吃進去的東西太多了，吐出來的全是“以前有人記過後來被吃掉”的東西，這些記憶掉下來會找到自己原本的主人，如果主人己經不在了，它們就隨便落，落到哪算哪。”
林默推開車門，一腳踩在操場上。
天正在變。
草原上空有一團東西，灰色的半透明的，像一大塊溼棉花浮在雲層底下，邊緣處不斷地往下滲水珠，那些水珠下落的過程中開始變顏色，紅一瞬，藍一瞬，黃一瞬，然後落地——啪，碎成一片光，光裡會浮現一小段畫面，下一秒就散了。
操場中間有一顆水珠落在大塊頭的引擎蓋上，碎成一小片白金色光——光裡有一個女人抱著嬰兒在唱歌，嗓音細，旋律老，三秒就滅了。
大塊頭的車燈閃了一下，然後它安靜地停在原地，像一個剛剛認出了某個聲音但沒找到來源的人。
又一滴水落在排頭兵的車頂，綠色的光碎開，光裡兩個人站在雨裡——一個穿軍裝的男的蹲下來把傘遞給一個小孩，然後自己跑進雨幕裡了。排頭兵的車燈連閃了三次，節奏亂了一拍。
小甜甜的天線上落了一顆，碎開一團粉色的光——畫面裡一個小姑娘摔倒了，膝蓋破皮，有人蹲在旁邊說“不哭不哭，站起來就好”，小甜甜的天線慢慢晃了一下，像在辨認那個聲音。
九輛新車那邊，閃電的車頂接了第一滴，紫色光碎開之後裡面什麼畫面都沒有——只有一片空白，像一個空房間。閃電的車燈暗了半秒，又亮了，比之前更穩了。
“那滴是縫隙自己空燒出來的，沒主人，”阿力的聲音從星星號音響裡傳來，“它只是“想”變成記憶的樣子，但它沒有真正的記憶。”
林默站在操場上，頭頂那團溼棉花還在滲水，滴落的速度不快，三秒一粒，五秒一粒，偶爾會下得更密。
他忽然感到左肩上落了一滴。
涼的，但不冰，落進他T恤布料裡就化開了。那滴是淡金色的，碎掉的一瞬間他看見一段畫面——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出租屋裡對著電腦改簡歷，改到凌晨三點，桌上的泡麵涼了，手機螢幕亮著媽媽的微信對話方塊，最下面一條訊息是“吃飯了沒？”——他回了一個“嗯”——然後刪掉了。打了“剛吃”又刪掉。最後回了一個“吃了”。
三秒。畫面散乾淨了。
林默站在原地，手插在兜裡。
那團溼棉花還在滲水，但速度降了，從三秒一粒變成十秒一粒，灰色的體積也在緩緩縮小，像一塊冰在陽光下慢慢地化。
操場上的燈全亮著，十七輛車的車燈開了滿檔，顏色混在一起照在草地上，光和光疊著，草的影子像被燙了很多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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