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的春天來得遲,三月過了大半,江風才漸漸軟下來。安置點北邊高坡上的草皮泛了青,西郊那片春小麥出了苗,遠遠望去像鋪了一層淡綠的薄紗。老郭帶著青壯隊把坡地下方那條老渠挖通了,積水順著渠溝流進河裡,泡了一冬的爛泥地總算見了幹。
這是安置點建成以來頭一個沒有餓死人的冬天。劉元寶在月底盤庫時把賬本翻了三遍,存糧還有兩成,摻上春天挖的野菜,夠撐到夏收。他把賬本合上,蹲在粥棚門口裝了袋煙,對葉藍說:“葉掌櫃,去年這時候我們還在愁第二天揭不開鍋。如今庫房裡還有餘糧,井裡有水,鐵匠鋪能打農具,學堂有孩子在唸書。這日子放在一年前,想都不敢想。”
葉藍沒有接話,只是從賬本上抬起眼,往安置點深處看了一眼。粥棚那邊馮婆子正帶著幾個年輕媳婦淘米,井臺邊排著打水的長隊,學堂裡傳來傅雨亭帶著孩子們念《正氣歌》的聲音。穿過一排排雨棚,鐵匠鋪的爐火映紅了老李頭的臉,木工坊那邊鋸木聲均勻地響著,手藝人棚子裡羅嫂子帶著幾個婦人編新一批柳條筐,吳老狗的黑狗崽子己經長成了半大狗,趴在糧倉門口曬太陽,耳朵時不時抖一下。
一切都在自己運轉。不是不辛苦了,是所有人都習慣了。習慣了天不亮起來幹活,習慣了精打細算每一袋糧,習慣了在警報響起來時抱起孩子往防空棚跑。這座安置點己經不再是一個臨時避難所,它變成了一個能自己種糧、自己打鐵、自己教書的村子。
幾天後,張啟山來了趟安置點。他最近在佈防官署和周邊幾個縣之間來回奔波,長沙的防務壓力越來越大,物資轉運任務一重比一重。他在安置點走了一圈,沒有問什麼問題只是在離開時對葉藍說了句:“這裡比我去過的任何一個官方收容站都管得好。”
葉藍把他送到安置點門口,忽然叫住他:“佛爺,我聽說長沙外圍在修工事,需要人。安置點裡有一批做過工事的工匠,以前在南京和漢口都幹過。如果能用得上,讓副官來挑人。”
“你捨得放人?”張啟山問。
葉藍回答得很乾脆:“他們不是我的,他們是為這個國守過城的人。”
張啟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下頭。幾天後副官果然來安置點詢問手藝師傅們參與工事修建的事,老周頭第一個報了名——他說城牆修結實了,就少進來一個鬼子,少進來一個鬼子就少死一個棚子裡的人。老孫師傅、老孫頭的大徒弟,還有西郊開荒隊裡好幾個做過工事的青壯,都在那天下午出現在工地上,老周頭走在最前面,扛的不是鋪蓋卷,是一把瓦刀。
陳皮從碼頭回來後,把一份物資轉運單交給葉藍簽字。他靠在櫃檯邊上看著她簽完,忽然說了一句:“你以前做事是為了活下來,現在做事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來,長沙不是後方避難所。
“我知道。”葉藍說。
“我也知道。”陳皮說完,過了好一會兒,重新開口時語氣平淡但比任何時候都篤定,“往後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守在這裡。守著你,守著安置點,守著這座城。”她點了點頭。
過了兩日,齊鐵嘴難得從轉運站回來一趟。他把積壓的物資轉運表全部核對完畢,說現在轉運站的人手夠了,流程也理順了,他不用整天釘在那裡。葉藍告訴他正好,安置點有批新到的西藥和募捐的冬衣,想趕在後天發往武漢。
齊鐵嘴接過葉景遞來的物資清單,掃了一眼便拍胸脯說沒問題。他走時還不忘從馮婆子那裡順了碗粥,邊走邊喝,搖著摺扇出了安置點的大門。
謝九那邊也有了新動作。岳陽、宜昌、重慶幾地商會的回函陸續寄到長沙,全都同意參與戰時物資接力轉運。謝九把各地商會的聯絡表、水路陸路各條轉運線路、每個節點的負責人和聯絡方式彙編成一本冊子,送給葉藍。他說往後沿江一線的物資排程都按這個冊子來跑,各地商會約定沿途分段接力,不讓一個難民凍死在路上。
葉藍翻完冊子,抬頭看著他。她沒有說謝謝,謝九也不需要她道謝。他走時瞥了一眼安置點外圍,看見吳老狗的黃毛老狗正帶著黑狗崽圍著糧倉巡邏,朝葉藍揚了揚下巴:“吳老狗這狗,到時候也別光守著糧倉。哪個轉運站人手不夠,帶狗崽們過去多蹲兩夜,能省下好幾個哨兵。”
又過了幾天,霍仙姑帶著一車新打製的鐵鍬來了。霍家鐵匠鋪手藝精巧,打出來的鍬刃薄而勻,柄子刨得光滑冇一根毛刺。她說是專為西郊開荒隊打的——從老渠道挖出來的淤泥還擱在地頭上,開春新墾不能停。葉藍接過來掂了掂,鐵料實在,淬火的痕跡也均勻。她說這樣的手藝,整個長沙也尋不出幾處。霍仙姑沒有多客套,只輕輕應了句隨後便又加了句:下一批是鋸子,己在爐上了。
安置點的菜地裡,羅嫂子和幾個婦人正在摘頭一茬春白菜。白菜葉子嫩綠,梗子雪白,摘下來時還帶著露水。馮婆子接過白菜,首接下進了中午的粥鍋裡。那一頓粥,安置點近八千人每人碗裡都多了一片綠。
葉藍喝粥時聽見學堂那邊傳來整齊的讀書聲,聲音脆生生的,在春風裡傳出去很遠。那聲音裡有羅嫂子的兒子,有老郭的孫子,有南京逃出來的孤兒,也有長沙本地商戶主動送來識字的子弟。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漢口破廟裡,自己守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和一捧快要熄滅的火堆。那時她以為活下來就是最大的幸運。如今她知道,活下來不止是活下來——還要讓孩子們有書念,讓流民有粥喝,讓難民有棚子擋風,讓前線將士有藥和紗布,讓每一個啞巴傷兵都能找到回來的路。
傍晚陳皮從碼頭回來,手裡照例提著南門口那家鋪子的蔥油餅。他把油紙包擱在葉藍手邊,靠在她旁邊的櫃檯上,一邊嚼餅一邊看她翻賬本。葉藍抬頭看他一眼,忽然問:“你那幾個盤口的小子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有幾個去了工事那邊幫忙,還有兩個跟你一樣,天天往安置點跑。”陳皮說完又咬了一口餅,含含糊糊地補了句,“跟你比還差得遠。”
葉藍沒有再問。院子外面老槐樹抽了新枝,月光從枝條間漏下來,鋪了一地碎銀。遠處火車的汽笛聲隱隱約約從碼頭方向傳來,大概是新一批募捐藥品正在裝船,繼續運往更遠的轉運站。她知道這仗還會打下去,但她相信長沙這片土地能撐過去。這座城裡有著最好的民眾,他們把僅剩的糧食捐出來,把自己的兒子送上戰場,用扁擔、瓦刀、紡車和磨刀石把自己和前線拴在一起。只要還有這一切在,長沙就不會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