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婆婆那個人你們也知道，一輩子忠君愛國，她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要是她知道了你們——唐王在這裡，還有你——未來的隆武帝，還有這個三百多年後的事。她要是知道大明朝再過十幾年就要亡了——張鳳儀說不下去了。黃梅清沒有催她，朱聿鍵也沒有催她。
黃梅清給她續了一罐可樂，張鳳儀接過去悶了一大口，冰涼的汽水順著嗓子往下淌，嗆得她咳了兩聲。她說我先跟婆婆說糧食的事。
就說你那個跑海的親戚能弄到高產糧種，土豆紅薯玉米，先在石柱試種。產量要是真的高，她肯定願意推廣。至於其他那些——商業造火器練兵的事，一步一步來，讓她慢慢接受。
朱聿鍵說這樣也行，等我們在重慶那邊做好了，她看在眼裡自然就信了。張鳳儀點了下頭，把護膝上的灰拍乾淨，站起來說她去巡營明早還要趕路。
這一次黃梅清沒有拉她起身走出火堆的光暈，沒入帳篷間的暗影裡，只剩下鎧甲鐵葉子輕微的碰撞聲漸漸遠去。
李信還蹲在那堆石頭和樹枝擺成的地圖前，把最後幾個字刻進泥土裡。他的字在火光裡忽隱忽現的，像某種古老的咒語等待天亮後被人讀取。
他也站起來行了禮退下，他躺在防潮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黃梅清照出黑暗裡那扇通往另一個時空的門扉，是朱聿鍵用燒焦的樹枝在泥土上劃出的那些圈圈道道。
他從未如此確定過一件事，他的命不該止於杞縣那間破舊的私塾，也不該止於某個歷史角落裡被一筆帶過的一個叫李巖的人。他的路從這裡開始，從太行山下這場篝火旁開始。
朱聿鍵和黃梅清並排坐在火堆邊，誰也沒有先開口。火堆裡的木頭己經燒得差不多了，剩下幾根通紅的炭在灰燼裡明明滅滅，像在說著一句還沒說完的話。
黃梅清把最後一罐啤酒遞給朱聿鍵，朱聿鍵接過去沒有喝，握在手心裡。啤酒罐上的水珠凝了一層，滑滑梯一樣滑下去，滴在他的指縫間幹了，留下一道淺淺的水漬。
朱聿鍵說我絕食而死的那段，你當初看完是不是也挺難受的？黃梅清說難受。朱聿鍵說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黃梅清說告訴了又怎樣，那時候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我跑來跟你說你以後會餓死，你不把我當瘋子才怪，而且你比我先到現代，你比我 還先知道。朱聿鍵笑了一下，把啤酒罐舉到嘴邊沒有喝又放下了。
黃梅清說不過現在好了你知道自己會怎麼死，就不會再走那條路了。朱聿鍵說嗯，我不會死的。至少不是那個死法。
山坳的風灌進來火堆最後的幾根炭被吹得驟然一亮，隨即又暗下去，像一個人用力睜開眼最終又疲憊地合上。黃梅清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灰，說自己回去睡了。朱聿鍵又“嗯”了一聲，伸手把最後一根還能燒的樹枝挑進火堆裡。
黃梅清走到帳篷口回頭看了一眼，朱聿鍵一個人坐在火堆邊脊背挺得筆首，像一尊被火光鍍了邊的石像，不知道在想什麼。或許在想那杯還沒喝就涼了的啤酒，或許在想絕食而死的那段日子，或許什麼都沒想。她從帳篷的縫隙裡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己經被夜風吹得東倒西歪的火光，然後拉上了帳簾。西百年後的夜還很漫長，而崇禎六年六月黎明還沒來。但總會來的。
他們不知道的事他們的這次會議就像紅軍長征過程中的遵義會議具有重要的意義。這一晚他們探討了很多。
……
時間線回到前幾天。鄧玘這邊，崇禎六年六月初五，天還沒亮透。鄧玘是被炮聲震醒的。他從行軍床上滾下來，鎧甲都沒穿，光著膀子衝出帳篷，遠遠看見東北方向火光沖天，旗幟招展，黑壓壓的人頭望不到邊。
“媽了個巴子！”他罵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怎麼打到這兒來了！”他昨晚喝了不少酒，跟幾個親信將領推杯換盞喝到半夜，席間還吹噓“農民軍不過是烏合之眾，我鄧某人在西川剿匪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
現在陣仗來了，他知道自己扛不住。他的兵昨天晚上剛鬧過餉，兩個營計程車兵因為沒有按時發糧差點譁變，被他殺了兩個帶頭的才彈壓下去。這樣的兵怎麼打仗？他連鎧甲都來不及穿齊，只套了件護心鏡就往外跑。
親兵隊長跟著他跑，一邊跑一邊問：“大帥，白桿兵那邊怎麼辦？張鳳儀帶著人頂上去了，要不要傳令讓她撤？”
鄧玘腳步沒停，頭也沒回：“她想死，就死在那。”親兵隊長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幾下，沒再跟。
他回頭看了一眼火光沖天的方向，那裡有張鳳儀，有一千白桿兵，正在逆著潰逃的人流往前走。他咬了咬牙，轉身跟著鄧玘跑了。
鄧玘上了馬，跑在最前頭。官道被潰兵堵得水洩不通，他拔出刀來在前頭開路，砍翻了兩個擋路的自家士兵，血濺了滿臉。“讓開！都他媽讓開！”
沒有人給他讓路，潰兵太多，像潮水一樣漫過官道漫過田野，漫過每一寸能下腳的地方。鄧玘的馬被擠得走不動，他乾脆拐下官道鑽進一片高粱地。高粱杆子又密又高，葉子劃在臉上生疼，他顧不上，拼命夾馬肚子，馬跑得氣喘吁吁，嘴角泛著白沫。
他的親兵們跟在後頭，有的騎馬有的步行，一個親兵的帽子跑掉了，露出光禿禿的腦門子，被高粱葉子抽出一道道紅印子。他邊跑邊問：“大帥，咱往哪兒跑？”
鄧玘說：“往北，去邯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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