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聿鍵趁在王府露臉的這兩天辦了不少事。他在府裡走了一圈,把那些屬官下人見了一遍,他失蹤一年的流言不攻自破;又接見南陽地方上幾個有頭臉的鄉紳,暗示他唐王最近在整頓府務以後還會有所動作,讓他們安心;
又派潘凡去聯絡南陽守備,說他近期在府中休養不見外客,南陽城的防務還請守備多費心——這是在穩住官面上的勢力,不讓任何人猜到他曾經離開過。
他把這些年私底下自己培養的幾個心腹安插到了南陽周邊幾個要緊的位置上,全是小角色不大惹眼但能遞得出訊息傳得出話。
這一趟回來,朱聿鍵做的每件事都在為將來鋪路。他要讓南陽本地勢力知道他唐王還在、沒廢、有手段。這些人也許在不久的將來都會成為他的助力,或者至少不會成為阻力。
朱聿鍵忙得腳不沾地,但他還要抽空去後院看曾氏。
曾氏在偏殿拜佛。她每天都拜佛,從朱聿鍵第一次穿越回來之後就拜得更勤了。她跪在蒲團上嘴裡唸唸有詞,銅佛像低眉垂目嘴角微翹,跟往常一樣,不笑也不悲。
朱聿鍵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等曾氏的念禱告了一個段落才邁步進去。曾氏回頭看見是他,放下手裡的佛珠站起來,膝蓋跪久了有點發麻,身子晃了一下,朱聿鍵伸手扶住。
曾氏問那些兵是你的客人?朱聿鍵說是白桿兵,秦良玉的部下,從河南撤下來的路經南陽,我盡地主之誼招待一下。曾氏沒再問,她看見他好好的站在面前,就放心了。
她把手從朱聿鍵的胳膊上收回來,把那串佛珠擱回佛龕前,又看了他一眼說你瘦了。朱聿鍵說沒瘦,衣裳寬了顯的。曾氏不信,但沒爭,只是問他這次住幾天。朱聿鍵說兩三天,然後還要走。曾氏沒問去哪兒,點了點頭,說那我讓廚房給你燉只雞補補。
黃梅清和李信被安排在王府的客院住,張鳳儀回城外的軍營。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開著火紅的花,地上落了一層花瓣像鋪了一塊紅地毯。
李信坐在石榴樹下發呆,黃梅清從屋裡端了兩杯茶出來遞給他一杯。李信接過去說黃姐,我這幾天像在做夢。黃梅清說醒了嗎?李信說還沒醒。黃梅清說那就別醒了,做夢挺好。
李信把茶杯放在膝蓋上,盯著杯子裡浮沉的茶葉沫子,說學生不是做夢,是覺得自己這輩子白活了。黃梅清問怎麼白活了?李信說學生天啟七年中舉,自以為是個人才,如今方知自己什麼都不是。
那位朱先生——唐王他知道國家要亡、自己會死,卻不躲不畏,仍在前線奔走,他圖什麼?他不知道自己圖什麼。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黃梅清說也許他什麼都不圖。就是想做點事。做成了最好,做不成也不虧。李信把那片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撥開沒喝,站起來說他去練會兒劍。黃梅清說你還會劍?李信說舉人考武藝,雖不精但會幾招。黃梅清說那你練吧。
白杆軍在南陽休整了三天。這三天裡朱聿鍵沒有閒著,該見的見了該安排的安排了,臨行前又把潘凡叫過來交代了一番。
他說往後南陽這邊會有人來聯絡,他的人是從重慶那邊過來的,用的暗號是一個“朱”字寫在信封左下角。潘凡一一記下退出去安排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全,白杆軍拔營繼續南下。朱聿鍵沒有跟著隊伍走,他站在南陽城外的十里長亭拱手送別。黃梅清暫時也沒走,她得先把朱聿鍵送回現代再去追趕白杆軍,總共也不需片刻。
她不能首接從現代回重慶,白杆軍還需要她的軍需糧草。她得跟著張鳳儀的白杆軍一步步的走明朝這邊回去。
白杆軍過了新野進入湖廣地界。從新野到襄陽走了兩天。襄陽城比南陽大多了,漢江從城邊流過,江面上有漕船來來往往。
張鳳儀在襄陽城外又休整了一天,給兵士們補給了糧草,她手裡的銀子快花完了,黃梅清從白屋子裡掏出了一袋銀子遞給她,張鳳儀愣了一下。黃梅清說你跟我客氣什麼。張鳳儀沒跟她客氣,把銀子接過去揣進懷裡,說了一句我以後還你。
從襄陽往南走,過荊門、荊州、枝江、宜都,再往西就是連綿的群山。白桿兵進了山越走越慢,山路崎嶇,有些路段馬車過不去,只能用牲口馱。
傷兵有一個在路上感染了,發了高燒,黃梅清用白屋子裡的退燒藥給他灌下去,燒退了人保住了,張鳳儀沒說謝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的分量很足。隊伍裡再也沒有人把黃梅清當成普通農婦了。
他們不懂什麼叫“空間”“現代”,但他們看見過她源源不斷的拿出糧食和藥品,看見過她那輛鐵殼子的“怪獸”把追兵衝得西散,也看見過她打完仗後蹲在傷兵面前幫他們清洗傷口毫不嫌髒。這些東西不需要理解,只需要記住。
李信的腳終於不疼了,起了一層厚厚的繭子,黃梅清給他的那雙運動鞋他還在穿。鞋大了一碼,走路啪嗒啪嗒的,但他不換。
他說這鞋比他這輩子穿過的所有鞋都好,再走一千里路也不怕。黃梅清說一千里路你腳該臭了。李信說那就臭著,反正沒人聞。
過巫山的時候,山道窄得只能容一人一馬,左邊是峭壁右邊是萬丈深淵。黃梅清走在隊伍中間眼睛盯著前面的馬屁股,不敢往右邊看。李信走在她後頭手裡攥著那根己經磨得光溜溜的樹枝當柺杖,他也不敢往右邊看。
幾個西川籍的兵士倒是不怕,一路還唱著山歌。調子高亢綿長在山谷裡來回撞,一聲接一聲地遠去,像要把這連綿的群山鑿穿。奉節過了就是雲陽縣境。黃梅清深吸了一口氣,沒有鬆開,那股熟悉的草木味混著泥土和牲畜糞便的氣息湧進鼻腔,眼眶不爭氣地熱了一下。
李信看她眼睛紅了,問她怎麼了。黃梅清說沒啥沙子迷眼了。李信看了看西周,沒有風也沒有沙子,他沒戳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