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照片是在劉德勝的遺物中被發現的。
說是“遺物”其實不太準確——劉德勝還活著，被關在看守所裡等待審判。但在六組的工作語境中，從嫌疑人住所搜出來的所有物品都叫“遺物”，這是一個約定俗成的叫法，沒有人追究過它的語法問題。
照片被夾在一本《電工基礎》的舊書裡。書很厚，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邊角己經磨損得露出了裡面的灰紙板。書頁泛黃發脆，翻動的時候要格外小心，否則紙張會像秋天的落葉一樣碎裂。
黃濤是在逐頁翻閱那本書的時候發現這張照片的。它夾在第147頁和第148頁之間，那一章的標題是“交流電動機的常見故障及排除方法”。照片的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但可以辨認——“1991年，廠裡”。
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大約有二十來個人，站成兩排。背景看起來像是一個工廠的車間，頭頂上有幾盞巨大的吊燈，身後是一排排整齊的機床。前排的人蹲著，後排的人站著，所有人都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有些人戴著白手套，有些人沒有。他們的臉上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表情——嚴肅、拘謹，嘴角微微上揚但不敢笑得太開，像是在拍一張必須上交組織的證件照。
劉德勝站在後排從左往右數的第三個位置。那時候他五十出頭，比現在瘦得多，頭髮還是黑的，臉上的皺紋也沒有現在這麼深。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胸口的口袋上彆著一個小小的紅色胸章，胸章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沒有到達眼睛——和二十年後在審訊室裡的表情一模一樣。
照片上有一個人，讓陸錚的目光停住了。
那個人站在前排正中間的位置，蹲著，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比其他人都自然一些。他看起來三十多歲，方臉，濃眉，鼻樑挺首，嘴唇微微抿著，下巴的線條硬朗得像刀削出來的。他的工作服比別人的乾淨，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胸口的紅色胸章也比別人的大一圈。
陸錚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他認識這張臉。
不是在夢裡認識的，不是在照片裡認識的，而是在另一個時空裡，在另一個時間線上，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無數份卷宗的首頁、無數次案情通報會的投影幕上——
王顯民。
陸錚的指尖微微發涼。
他上輩子沒有見過王顯民本人。王顯民在另一個時空裡是貫穿《重案六組》前幾部的最大反派，是815大案的核心人物，是一個讓季潔、楊震、鄭一民追查多年都無法徹底擊倒的對手。他不是普通的罪犯——他有頭腦，有耐心，有極強的反偵察能力，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種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好人”的本事。
在劇裡，王顯民的真實身份首到很後期才被揭穿。在那之前，他是六組的線人，是提供線索的“熱心市民”，是季潔和楊震都信任的“老熟人”。他笑呵呵地走進六組辦公室，手裡提著一袋水果，說“同志們辛苦了”，然後轉身出門，繼續做他的買賣。
殺人的買賣。
陸錚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的那行字——“1991年，廠裡”。
廠裡。
哪個廠？
劉德勝在1991年的時候在哪個廠工作？肉聯廠？不對，肉聯廠八十年代末就倒閉了。那他在哪裡？
“黃濤，”陸錚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劉德勝1991年前後的工作單位查到了嗎？”
黃濤從電腦前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正在查。目前掌握的資訊是，肉聯廠倒閉後，他先後在好幾個地方打過零工，但正式的工作單位只有一個——北京第二紡織機械廠，1990年到1993年，幹了三年多。”
“紡織機械廠？”陸錚皺了皺眉，“他一個從肉聯廠出來的，怎麼去的紡織機械廠？”
“那個年代，國企之間經常有勞務輸出。”黃濤說，“肉聯廠倒閉後，一部分工人被分流到了其他工廠。劉德勝就是被分到了第二紡織機械廠，在後勤部門工作，主要負責廠區的清潔和廢料處理。”
後勤部門。清潔。廢料處理。
和他在三里屯乾的活兒差不多——收垃圾。
只是換了一個地方。
“那個廠現在還在嗎？”陸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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