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國的貿易公司在豐臺區一個叫“大紅門”的地方。那一帶是北京南城最雜亂無序的區域之一，批發市場、物流倉庫、小作坊、居民樓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雜糧粥。街道狹窄而擁擠，兩側停滿了貨車和麵包車，路面被壓得坑坑窪窪，晴天是土，雨天是泥。
陸錚和楊震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陽光己經很烈了，照在那些灰撲撲的建築物上，把一切都照得無所遁形——破舊的招牌，生鏽的捲簾門，牆上用油漆刷的廣告，還有那些在路邊蹲著吃早餐的人。
李建國的公司在一棟西層小樓的第三層。樓外牆貼著白色瓷磚，瓷磚己經脫落了不少，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一樓是一個賣五金配件的小店，捲簾門半拉著，裡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沒有人。樓梯在側面，是那種老式的水泥樓梯，沒有扶手，臺階的邊緣己經被無數雙腳磨得圓潤光滑。
陸錚和楊震上了三樓。
走廊裡很暗，只有盡頭有一扇窗戶，透進來一點光。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防盜門，門上貼著公司名稱的銅牌，有些銅牌己經歪了，有些上面的字己經看不清了。最裡面那扇門上，掛著一塊還算新的銅牌——“北京建國貿易有限公司”。
楊震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
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人。
“不在？”楊震皺了皺眉，看了看手錶，“九點多了，做生意的這麼晚還不來？”
陸錚沒有回答。他蹲下來，看了看門縫下面。門縫裡透出一絲光，說明裡面有人——至少燈是開著的。
他站起來，又敲了三下。這次敲得更重，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像某種沉悶的鼓點。
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腳步聲很輕，像是故意放輕了，不想讓人聽到。
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臉從門縫裡露了出來——五十來歲，圓臉，禿頂，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緊張，而是一種經過精心計算的、恰到好處的“疑惑”。
“你們找誰？”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問一個很正常的問題。
“李建國？”楊震亮出證件。
“是我。”李建國的目光在證件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了楊震的臉上，“什麼事？”
“關於王顯民的事。”陸錚說。
李建國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個跳動非常輕微，輕微到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陸錚注意到了。季潔也會注意到。任何一個老刑警都會注意到——那是謊言被戳穿時的本能反應。
“王顯民？”李建國把門打開了一些，但沒有完全讓開，“我不認識這個人。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不認識？”楊震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王顯民，1960年出生，朝陽區戶籍。他和你的公司有資金往來，你名下有一個賬戶，在1995年收到過他從深圳匯來的兩千塊錢。”
李建國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這個人不會害怕。他的表情是一種“我知道你們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的坦然。
“那筆錢，”他說，語氣依然平靜，“是他還我的。他借過我錢，後來還了。就這麼簡單。”
“他借你錢？你不是不認識他嗎？”陸錚抓住了他話裡的矛盾。
李建國沉默了一秒。
“我是說不太熟。”他說，“認識，但不熟。他以前在第二紡織機械廠幹過，我在那邊也有業務往來。後來他去了南方，借了我一筆錢，回來還了。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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