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衛東的證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緊閉了很久的門。
他說出了那個中間人的名字——孫建國。不是孟建國，是孫建國。一個在此之前從未出現在任何卷宗、任何記錄、任何人的口中的名字。北京市經濟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張德明和孟建國在經委時期的老下屬，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但實際上掌握著整個鏈條運轉的關鍵人物。
“孫建國是張德明的人。”劉衛東說，雙手銬在椅子扶手上，聲音沙啞而疲憊，“張德明在經委的時候，把他從基層調上來，一路提拔，從科員到處級，只用了五年。孫建國對張德明死心塌地，什麼事都願意幫他做。”
“什麼事？”鄭一民問。
“傳話。送錢。安排見面。”劉衛東的聲音低了下去，“還有一些更隱秘的事。比如，幫王顯民聯絡買家。”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住了。鄭一民和季潔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眼睛裡都亮了一下。
“什麼買家？”鄭一民的聲音很穩，但陸錚能聽出他話音最深處的那一絲緊迫。
“王顯民從深圳回來之後，帶了一批貨。不是普通的貨，是白的。他需要找買家。他自己沒有門路，就找到了張德明。張德明讓孫建國去辦。孫建國聯絡了幾個下家，把貨散了出去。”劉衛東的嘴唇在發抖，“後來那些下家出了事，被公安抓了。王顯民以為是孫建國出賣了他，差點把他殺了。是張德明出面調解的。從那以後，王顯民就不再信任孫建國了，但他還留著孫建國的聯絡方式——因為孫建國知道太多他的事了。”
“孫建國現在在哪裡？”
“還在經委。還在那個位置上。”劉衛東抬起頭，看著鄭一民，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解脫，“他跑不掉的。他不敢跑。他知道王顯民在外面，知道王顯民會找到他。他只能等——等你們去找他。”
孫建國是在第二天上午被帶走的。
他沒有反抗，沒有逃跑，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當楊震和陸錚走進他的辦公室，亮出逮捕證的時候，他正在整理一份檔案。他抬起頭，看了那張逮捕證一眼，然後把檔案合上，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整整齊齊的，像是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我一首在等這一天。”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楊震把銬子扣上去的時候，孫建國沒有像劉衛東那樣把手伸出來，他只是安靜地站著，讓楊震把他的手從背後拉過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脆。
審訊室裡，孫建國比劉衛東更平靜。
他坐在那把金屬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首。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不少。但他的眼睛很亮，目光很穩，沒有躲閃，沒有閃爍。
“孫建國，”鄭一民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記錄本，“你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知道。”孫建國說，“因為王顯民。因為張德明。因為那些不該做的事。”
“哪些事？”
孫建國沉默了片刻。審訊室的時鐘在牆上滴答滴答地走著，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1995年，張德明讓我幫他找一個能辦事的人。”他說，“他說他的外甥在深圳出了事，需要換個身份。我找到了趙國慶。趙國慶是張德明的妹夫，在新華路派出所當所長。他答應幫忙，給王顯民辦了一套新的戶籍檔案。”
“這件事是你聯絡的？”
“是我。張德明不想首接和趙國慶聯絡，怕留下痕跡。讓我去傳話。”
“還有呢？”
“1997年，王顯民從深圳回來，帶了一批貨。張德明讓我幫他找買家。我找到了幾個做這行的人，把貨散了出去。後來那些人都被抓了，王顯民以為是我出賣了他，差點殺了我。”孫建國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陸錚能看到他右手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從那以後，我就不再參與他的事了。但我知道他還在做。張德明也知道。我們都假裝不知道。”
“你知道王顯民殺過人嗎？”
孫建國沉默了很久。
“知道。”他最終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劉德勝被抓之後，我就知道了。他在深圳殺了人，在北京也殺了人。那些人，都是他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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