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低下頭。“我不知道她看到了我。我戴了帽子和口罩。我以為她認不出我。”
“但你左腿有問題。走路的時候有點跛。鄰居家的監控拍到了你的走路姿勢。”
王建國閉上了眼睛。“我忘了。我忘了我的腿。”
王建國被帶回了刑偵總隊。
審訊室裡，他坐在那把金屬椅子上，雙手銬在扶手上。他沒有反抗，沒有辯解，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季潔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記錄本。
“王建國，”季潔的聲音很平靜，“你為什麼要殺陳志遠？”
王建國沉默了很久。“因為他欠我的錢。三個月工資，一萬多塊。我老婆病了，需要住院。我找他借，他不借。我求了他很多次，他都不理我。那天晚上，我喝了酒，我想去找他，當面跟他說。如果他不給，我就……我就跪下來求他。但我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沒想到他會罵我。罵我老婆，罵我全家。他說我老婆活該，說她是報應。”王建國的眼淚又流了下來，“我老婆是個好人。她從來沒有做過壞事。她得了癌症，需要化療。我沒有錢。我只是想要我的工資。那是我應得的。”
季潔沉默了片刻。“王建國，你知道你殺了人，要承擔什麼後果嗎？”
“知道。”王建國抬起頭，看著她，“死刑。我不怕。我老婆也快不行了。我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你女兒呢？你還有女兒。”
王建國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她會恨我的。我沒有臉見她。”
從審訊室出來，季潔站在走廊裡，靠著牆，閉上了眼睛。陸錚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走廊裡的日光燈管又壞了一根，一閃一閃的，在淡綠色的牆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殺了他，為了拖欠的工資。”季潔的聲音很低，“一萬多塊錢，三條命。陳志遠的命，王建國的命，他老婆的命。那個女人的病，可能本來能治好的。但現在，她連照顧她的人都沒有了。”
“不是一萬多塊錢。”陸錚說，“是尊嚴。陳志遠不僅欠他錢，還踐踏了他的尊嚴。他罵他老婆，罵他全家。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有時候尊嚴比錢更重要。”
“但尊嚴不值得殺人。”
“不值得。”陸錚說，“但在那一刻，他想不到那麼多。他只想讓那個罵他老婆的人閉嘴。用任何方式。”
季潔睜開眼睛，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案子破了。”她說，“但我高興不起來。”
“我也是。”陸錚說。
陳志遠案的結案報告，陸錚用了整整一個下午寫完了。他把所有的證據整理好——王建國的口供、DNA比對結果、監控錄影、車輛軌跡、繩子的檢驗報告——一頁一頁地裝訂成冊。最後一頁，他寫下了這樣一段話：
“本案系因勞資糾紛引發的故意殺人案。犯罪嫌疑人王建國因被拖欠工資，與被害人陳志遠發生爭執，情緒失控後將其勒死。王建國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建議以故意殺人罪對其提起公訴。”
他合上報告，放在鄭一民的辦公桌上。
窗外，天己經黑了。城市的燈光亮了起來，霓虹燈、路燈、車燈，紅的綠的黃的白的，把整座城市照得像白晝一樣。陸錚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燈海，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陳志遠有錢，有很多錢。但他捨不得給司機發工資，捨不得借錢給司機治病。他的錢，最終沒有救他的命。王建國沒錢，但他有尊嚴。他的尊嚴被踐踏了，他用最極端的方式維護了自己的尊嚴。但代價是，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生命，失去了女兒。
“陸錚。”
季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錚轉過身。季潔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還在加班？”她走進來，把一杯咖啡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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