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甫落，一道沉冷男聲自暖閣門外驟然壓入，裹挾著廊下冬日朔風的寒冽。
秦璋頎長挺拔的身影立在門檻之處，周身斂著一層沉凝肅穆的氣場，宛如一片厚重陰翳緩緩漫入室內，方才殿內尚未散盡的爭執火氣，竟被這股無形威壓瞬間壓得凝滯發僵。
滿室人心頭齊齊一凜，方才還言辭凌厲、氣焰張揚的順華公主，面色驟然褪去幾分血色，方才高高昂起的脖頸下意識一垂，周身盛氣當即收斂大半，指尖死死攥緊腰間絹帕，身形緊繃著不敢再妄動。
身處風波正中的衛菡，早在帝王聲線響起的剎那，便已然斂了神色、微微垂首低眉，長睫落下一片淺淺陰影，掩去眼底思緒。
待到秦璋邁步走入殿中，殿內一行人盡數斂身屈膝，齊齊行禮：“參見陛下。”
衛菡俯首的間隙，心裡暗道：果然如她所料。
她方才便留意到有宮人悄悄退出門外報信，皇上恰好在她們二人爭執最激烈的節點現身，足以印證她先前的揣測——慈寧宮這片地界，亦布有皇帝安插的眼線。
只是方才那名悄然離殿傳信的宮女，究竟是皇帝一早安置在此的人，還是太后宮中的下屬，還有待確認。
念頭只在腦中飛快一轉，尚未深究明晰，殿外又傳來一陣平緩步履聲。
眾人下意識抬眸望去，便見太后一身素色錦緞常襖，緩步走入暖閣，身後隨行垂手立著的，正是方才匆匆溜出暖閣的那名宮女。
“這是鬧什麼動靜，聲聲爭執，隔著老遠便能聽見。”
太后邁入殿內，語調聽來平和淡然，目光卻第一時間牢牢落向神色緊繃、面頰猶帶慍紅的順華，眼底悄然掠過一抹陰鬱，轉瞬便遮掩乾淨，不露分毫，隨即轉頭看向立身殿中的秦璋，語氣從容發問，“皇上今日怎會這般巧，恰好來慈寧宮了？”
問話間，秦璋已然緩步穿過幾案花枝之間，徑直行至衛菡身側。
未等衛菡自行直起身，他便伸出修長指節，輕輕虛扶在她纖細小臂之上，力道溫和沉穩，順勢將人攙起。
掌心微涼的觸感隔著一層衣料淡淡傳來，衛菡心頭微頓，面上恰到好處浮起一絲淺淡愣怔，轉瞬便回過神來。
她心下清明，皇帝這一扶並非單純的禮儀，而是當著太后、順華與賢妃所有人的面，不動聲色地為她撐腰表態，劃定立場。
一旁的順華見太后親自到場，緊繃的脊背悄然鬆弛些許，暗暗鬆了口氣，下意識往太后身側望了一眼，像是驟然尋到了依靠，方才被帝王氣場壓制下去的底氣，隱隱又萌生了幾分。
一旁賢妃頓在原地，眼睛盯著皇上去攙扶魏疏宜的那一幕，指尖輕輕摩挲著面前豔盛的山茶花枝，在枝幹上掐出來淡淡的痕跡。
方美人與末位的溫才人，兩人神色莫辯，一個不知在想什麼，一個雙手攏著湯婆子，眉眼半闔，宛若一處安靜陳設，殿內風起雲湧，似皆與她無關。
太后環視一圈案上錯落花藝，又掃過神色各異的幾人，終是將話鋒落回方才爭執之上，淡淡開口：“方才聽宮人來報，暖閣內幾位藉著插花閒談，言語間起了些許摩擦。不過都是後宮閒敘消遣，何必言辭這般銳利，傷了和氣。”
繃不住的可以笑了，好在衛菡也算是修煉到家了，聽了太后這般離譜的話語，她將笑繃了回去。
這話聽著像是兩端各打一耙、公允調停，可內裡偏向已然顯露無遺。
輕飄飄便將順華方才幾番蓄意發難、句句裹挾敵意的尖銳言辭，盡數淡化成一場無心拌嘴，刻意抹去公主言語裡暗藏的針對與惡意，只想將這場風波含糊按下、大事化小。
衛菡垂著眼簾，長睫掩住眸底譏諷的神色，唇角幾不可察地抿了抿。
到底是身居高位的太后，和稀泥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方才順華字字句句都往人心口戳，連皇嗣撫育、妃嬪恩寵這種敏感話題都肆意拿來攻訐，哪裡算得上普通閒談爭執？此刻太后只一句“言語銳利傷和氣”輕輕帶過，擺明了無論順華方才口不擇言講出何等逾分之語，在她這裡，此事便打算就此翻篇、不了了之。
殿內旁人怕是險些繃不住，面露異樣，好在衛菡心性早已習慣這般後宮迂迴場面，面上始終維持著溫順沉靜，半點沒洩出心中所想。
殿內靜了片刻，秦璋方才立於衛菡身側，指尖方才虛扶過她小臂，此刻已然垂落於身側，身姿挺拔冷肅，聞言徐徐開口，語調沉穩嚴謹，不疾不徐，帶著帝王獨有的氣勢與威壓：“母后此言看似平和息事，可兒臣倒以為，言語輕重，不可一概而論。若身為皇室的公主，隨口失言、語出鋒芒便可一語帶過、輕輕揭過，那往後宮中上行下效，宗室、妃嬪乃至宮人內侍皆有樣學樣，不分場合、不分尊卑，想說什麼便隨口吐露，該謹言的不知收斂，該守禮的不知忌憚，長此以往，後宮規矩何在，尊卑綱常又該如何維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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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