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指尖驟然攥緊了茶盞兩側,方才周旋安撫的從容淡然盡數褪去,語氣添了幾分倉促與不耐:“不過都是塵封已久的陳年舊事,時隔多年,又提它做什麼?如今長公主早已遠嫁出宮,想來這些幼時訓誡的過往,她也早已淡忘乾淨了。”
一個六歲的孩子能記得住什麼事情?太后不傻,看得出來皇上今日是要借題發揮了,到此刻也算終於讀懂了皇上今日揪著不放的真正緣由。
只可恨當年幼子易控,如今一個遠嫁出宮,一個早已長成,昔年能讓她揉捏在手的兩個孩子,如今都已不受掌控了。
到了現在,反過來倒要受他們的掣肘。
秦璋緩緩轉過視線,眸光平直望向主位的太后,母子二人目光遙遙相對。
一個端坐鳳榻面色斂盡波瀾。
一張落座下首神色淡漠冷寧。
兩方臉上皆是沉沉靜氣,喜怒不形於色,唯有無形的較量在二人視線之間暗暗拉扯蔓延,壓得滿殿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秦璋唇線平直,嗓音依舊平穩低沉,不疾不徐應聲作答:“舊事雖遠,道理卻從無新舊之分。往後朝野上下人人皆贊元禎長公主品性溫恭良善,頗有先皇后端莊之風,這份口碑,皆是母后昔日嚴加管教、悉心約束換來的。”
衛菡聽得默然,只覺自己若是太后,皇上這一番話說出來,可會將自己噁心到不行。
皇上果然腹黑,明明句句都在認可太后的作為,可此話說出來卻又不像真的是在讚揚太后的功勞,明明擺出了一副秋後算賬的架勢,可偏偏嘴上說的都是感念當年太后教導之功。
他稍稍頓了頓,目光淡淡斜掃過一旁的順華,再轉回太后身上,話語意味深長:“兒臣只是想著,順華也將婚配、出嫁為人婦,眼下這份驕縱隨性的性子,正該藉著此時細細磨礪收斂一番。待到日後嫁為人婦,言行有度、舉止得體,外人提及,也只會稱頌母后教導有方,一門兩位皇家公主,皆是品行端正、恪守禮法,於皇室名聲、於母后威望,皆是好事。”
這番話說得公允中正,沒有半句厲聲問責,也沒有直白揪著方才順華冒犯衛菡、妄議皇嗣的過錯不放。
好像他只是拿昔日教養元禎長公主的舊事做比照,以同為公主、日後都要出嫁為由,說的有理有據,每一個字都恰好阻攔了太后拒絕的可能。
不僅如此,更是在暗自提醒太后,之前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你尚且嚴苛,如今對待將要出嫁的公主還不加以管理,旁人那裡,只怕會落人口實,叫人以為你偏心偏疼,從前的慈愛大度都是裝出來的。
太后眉心深深擰起,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泛白,一時竟無從接話。
皇上這番話實在厲害,應下,自己的女兒會吃虧,不應,卻會落下一個厚此薄彼的把柄。
雖說她如今已經為太后,前塵往事即便查出兩件言不由衷的事來,對她來說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她早已不需要用維繫旁人的感情,做出一副賢良大度的模樣來為自己立勢了。
只是現在也還不到撕破臉的地步,小狼崽子成長的太快,幾乎讓她失去了一切的先行權,在她還沒來得及部署好一切的時候,昔年的孩子便已經長成如今的帝王。
順華立在太后身後,聽著這番對比,臉頰一陣白一陣澀,方才滿心委屈漸漸染上幾分慌亂不安,還有一絲從來都沒有說出口的不甘。
一旁賢妃端坐紅山茶花下,垂在膝頭的手指輕輕一收,眼簾壓得更低,眸底掠過一絲波動。
再是遲鈍的人,在聽到皇上今日的話後,若還不明白這其中關係,那也算是白在京城的富貴窩長了這麼多年了。
徐家也不是沒有庶子庶女,只是父親從來都不曾寵愛庶出越過嫡出,後院的一眾姨娘通房也都在母親的手下老老實實,安分過活著。
有兩個資歷頗深的老姨娘,為自己生了兩個庶出的妹妹,自小也是養在母親膝下。
賢妃從小耳濡目染,也並非什麼都看不出來,即便母親有父親的尊重與愛護,掌家權牢牢握在手裡,她什麼都不缺,卻也沒有因此就對那些庶出的子女生出慈愛之心來。
尤其是那兩個庶出的妹妹,她們是在母親懷著自己的時候先後有的,母親對她們的感情就更為複雜一些,尤其是其中有一個還是母親陪嫁的丫鬟,當年被她一手抬為了妾室,做了姨娘。
後來慢慢記事了,自己有的兩個妹妹都有,可東西卻不同,就好比這一日三姐妹都得了簪子,她是金的,兩個妹妹便是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