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拿起那份詔書,在燭火下再看了一眼:“我原以為,他給我的這份金匱之盟,只是一個口頭的承諾,一個安撫我的工具。沒想到,他竟真的要求實施下去,而且要以這樣的方式,公之於眾。”
“十五年後,待見深成人,他便還政,而見深以‘正統太子’的身份登基。這樣一來,大明的皇位傳承便再無疑義,我這一脈的江山,也能名正言順地延續下去。”
錢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聲道:“陛下,您這位弟弟……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朱祁鎮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說實話,朕也不知道。”
他望著燭火,目光有些迷離:“從小,他就沉默寡言,不爭不搶。父皇在世時,很少關注他;我也只是盡兄長本分,替他操持了婚事和王邸。我以為他就是一個溫順本分的藩王,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成為如此……如此深不可測的人物。”
“土木堡之後,他臨危受命,保衛京城,擊退瓦剌。那時我覺得,他有幾分本事。後來他登基,整飭朝政,簡拔人才,收攏勳貴,我雖在南宮,卻也聽得到外面的風聲。那時我隱隱覺得,這位弟弟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首到他前些日子來南宮,將那份金匱之盟親手交給我時,我才真正看清了他,他不是一個貪戀權位的人。他想要的,比皇位大得多。”
錢皇后輕聲道:“他想要什麼?”
朱祁鎮沉默了很久,才緩緩吐出兩個字:“恐怕是要做所謂三不朽。”
“立功、立言、立德。”他一一數來,“這三不朽,歷來最為困難的就是立言。如今他要釐清法統,還政於太子,以代攝之身行聖人之事,這就是立德。”
“他追求的,不是一姓之江山,而是千古之名聲。”
錢皇后聽得怔住了。良久,她才低聲道:“世間竟有這樣的人……”
“我從前也不信。”朱祁鎮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但今日之事,由不得我不信。他若是貪戀權位,大可保持法統的模糊狀態,等到根基穩固之後順理成章地傳位給朱見濟。但他偏偏選擇了最苦、最難、最得罪人的那條路,不惜主動揭破法統問題,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這是……把自己逼到了絕路,也把我逼到了絕路。”
錢皇后沉默片刻,忽然輕聲道:“陛下,臣妾冒昧問一句……您心裡,是恨他,還是敬他?”
這問題問得太過首接,讓朱祁鎮一時語塞。
“恨?我若恨他,豈不是連禽獸都不如?”
“他雖要我去南京,卻給了我南下整頓的自由,而且他還承諾十五年後還政於見深,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
“只是祁鈺要走他的聖人路,那我呢?我朱祁鎮,難道就不能再做出一番事業嗎?”
他的目光漸漸堅定起來:“他要我南下,讓我去祭孝陵,讓我去整頓南方士紳。既然他給了我這個機會,我就要做出一些事情來。我不能輸給他。”
錢皇后摸索著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陛下能這麼想,臣妾就放心了。說到底,您和皇帝是親兄弟。只要您們兄弟同心,大明便沒有什麼事是辦不成的。”
朱祁鎮握住她的手,感覺到那隻手微微冰涼,心中不禁湧起一陣憐惜:“皇后,這些年,苦了你了。”
錢皇后搖了搖頭:“臣妾不苦。只要陛下好好的,見深好好的,臣妾就心滿意足了。”
朱祁鎮看著她那己經不能視物的雙眼,心中感慨萬千。他轉頭望向庭院,夜色深沉,遠處宮牆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三天後的大禮議,”他忽然開口,“你怎麼看?”
錢皇后微微一怔,有些擔憂地說道:“那場面,勢必會重提土木一事,難免會讓陛下您難堪。”
“那也要去。”朱祁鎮的聲音平靜,“既然祁鈺有勇氣當面釐清法統,我朱祁鎮又豈能躲在南宮中不敢見人?我雖然在土木堡打了敗仗,丟了皇位,但這點擔當,我還是有的。”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案上那份金匱之盟的詔書上,“況且,我要親眼看著他,將這份承諾公之於眾。我要親耳聽到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出‘十五年後還政於太子’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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