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十月初三，乾清宮東暖閣。
朱祁鈺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份工部剛剛送來的《景泰大帆船民間認購章程》草案。
他看得很仔細，逐條逐句地審閱，不時提筆修改幾個字。興安站在一旁，手中捧著茶盞，安靜地等待著。
這份章程是工部尚書石璞帶著左右侍郎和幾個主事花了三天時間擬出來的，內容涵蓋了民間商戶認購船隻的流程、定金比例、交付週期、船引管理、過閘優惠等方方面面，寫得頗為詳盡。
朱祁鈺看完，整體上是滿意的，只有幾處細節做了微調。
但他放下章程後，並沒有立刻讓興安送去工部，而是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讓興安意想不到的問題：“興安，你說，朕若是向每一艘民間建造的景泰大帆船收取一筆專利費，會不會有人罵朕與民爭利？”
興安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陛下……這專利費，是何物？”
朱祁鈺笑了笑，解釋道：“就是‘技術使用費’。這景泰大帆船的圖紙是朕畫的，造船的法子也是朕交給趙延齡的。若民間船廠要造這種船，每造一艘，便向朕繳納一筆費用，算是買朕的圖紙使用權。這便是專利費。”
興安聽明白了，但臉上的表情更加困惑了：“陛下若是缺錢，從內帑中支用便是，何必……”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清楚。您一個皇帝，缺這點錢嗎？
“朕不缺錢。”朱祁鈺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朕要的是新規矩。”
他轉過身，目光認真：“興安，你想想，自古以來，工匠的地位如何？百姓提起工匠，想到的是什麼？是‘匠戶’、是‘役夫’、是‘賤業’。讀書人瞧不起工匠，官員瞧不起工匠，連工匠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他們手中的手藝，傳子不傳女，藏著掖著，生怕被人學了去。為什麼？因為手藝不能給他們帶來地位，不能給他們帶來財富，只能讓他們勉強餬口。”
“但若朕開了這個頭，朕以皇帝之尊，為一艘船的圖紙收取專利費，那天下人就會看到，原來技術是可以換錢的，原來發明是可以致富的。到那時，那些藏在箱底的手藝，那些祖傳的秘方，那些不傳之秘，就會有人願意拿出來，願意改良，願意推廣。因為能賺錢。”
朱祁鈺說到這裡，語氣微微加重：“朕要的，不是那二兩西錢銀子的專利費，而是讓天下人知道，技術是可以換錢的。”
興安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深深躬身：“奴才愚鈍，未能領會陛下深意。陛下此舉，乃是為天下工匠立心。”
“立心不敢說，但至少是開一扇門。”朱祁鈺擺了擺手，“你去傳朕的口諭，讓石璞、金濂和陳循到乾清宮來一趟。朕要當面跟他們說這件事。”
不到半個時辰，三位重臣便齊聚乾清宮東暖閣。
朱祁鈺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他說完之後，暖閣中安靜了片刻，三位大臣面面相覷，顯然都在消化這個聞所未聞的概念。
最終還是陳循率先開口：“陛下之議，臣聞所未聞。但細思之下，確有道理。技術若能有償使用，發明之人便可從中獲利，自然願意繼續鑽研。此乃激勵之道。”
金濂的關注點則更加實際：“陛下，這項專利費，定在多少為宜？若定得太高，民間船廠不願繳納，恐怕會影響景泰大帆船的推廣。”
朱祁鈺點了點頭：“朕想的是按船隻成本的百分之一收取。景泰大帆船一艘造價約二百西十兩，百分之一便是二兩西錢銀子。這個數目，對於一艘船的造價來說微乎其微，任何船廠都承擔得起。”
百分之一，二兩西錢。
金濂在心裡默算了一下，點了點頭：“這個數目確實不高。一艘商船跑一趟長途貨運，賺的利潤少說也有幾十兩，二兩西錢的專利費，船東們不會在乎。”
石璞則問了一個更具體的問題：“陛下，這專利費收上來之後，是入內帑，還是入國庫？”
“入內帑。”朱祁鈺回答得很乾脆，“這是朕的圖紙換來的錢，自然歸朕。但朕會每年公佈一次專利費的收支賬目，讓天下人知道這筆錢用在了何處。”
他沒有說這筆錢具體要用來做什麼，但三位大臣都隱約猜到了一些，多半是要用來資助工匠、獎勵發明、或者繼續投入造船技術的研發。
石璞沉吟片刻，又問了一個關鍵問題：“陛下，臣斗膽問一句，這專利保護，以幾年為限？”
朱祁鈺心中早有答案：“十年。十年之內，任何民間船廠要建造景泰大帆船，都須向朝廷繳納專利費，領取圖紙。十年之後，圖紙公開，任何船廠都可以自由建造，無需再繳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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