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十月初七,蘇州。
白圭是九月中旬離開京城的,比太上皇的車駕早走了大約十天。
他沒有選擇乘坐官船,而是扮作一個普通的北方商人,帶著兩個隨從,沿著運河南下,一路走走停停,花了將近二十天才抵達蘇州。
他故意這麼做的。
若他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大張旗鼓地南下,沿途地方官必會迎來送往,聲勢浩大,但他想看的東西,就會被那些精心準備的場面掩蓋住。
此刻,他正站在閶門外渡僧橋上,望著眼前這片讓他瞠目結舌的景象。
蘇州的繁華,他是早有耳聞的。
但耳聞終究不如目見。
閶門外運河中,舟楫如梭,桅檣林立。運糧船、運布船、運木船、運瓷器的船,大大小小的船隻擠滿了河道兩側,船工們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交織成一曲嘈雜而充滿活力的市井樂章。
碼頭上,腳伕們扛著貨包穿梭往來,商人們拿著賬本在岸邊核算,偶爾有幾聲爭吵,很快又被新的吆喝聲淹沒。
沿著運河兩岸,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糧行、瓷器鋪、漆器店、南北貨行,各色招牌密密麻麻地掛滿了街道兩側。
白圭粗略數了數,僅渡僧橋東岸那一條不過百步長的街上,就有大小店鋪不下西十家。這密度,比京城最繁華的正陽門外大街還要高。
空氣中的氣味也足夠豐富,新出鍋的糕團甜香、運河水的微腥、桐油的刺鼻、布匹上漿後特有的酸味、還有各色小吃攤上飄來的蔥油香,所有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蘇州的煙火氣。
白圭在橋上站了一刻鐘,光是看河上來往的船隻,他就己經得出了一個結論:蘇州一府的商稅潛力,恐怕能頂得上北方西五個府的總和。
他下了橋,沿著河岸向西走,混入人群中,裝作一個閒逛的外地人,不時在某個攤位前停下,問問價錢,和攤主閒聊幾句。
“老人家,這布怎麼賣?”他在一個布攤前蹲下,隨手摸了摸攤上的松江細布。
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見他穿著普通,也沒太在意,隨口答道:“一匹三錢銀子。這是上好的三梭布,松江那邊過來的,你摸摸這手感,軟不軟?正經的好貨。”
白圭確實摸了摸,手感細膩柔軟,比京城賣的同價位的布匹好了不止一籌。他心中暗暗記下,又隨口問道:“三錢銀子一匹,那做買賣的能賺多少?”
老者嘿嘿一笑,擺了擺手:“賺啥子賺,也就是餬口罷了。你曉得不,這布從松江運到蘇州,一路上要過好幾道關卡,每道關卡都要收錢,到了蘇州還要交落地稅,賣出去的錢,到手裡也就剩下個零頭。”
白圭心頭一動,順勢問道:“關卡很多嗎?我聽說朝廷不是在整頓這些嗎?”
“整頓?”老者嗤笑了一聲,“朝廷是朝廷,下面是你下面。你說整頓,人家該收的還是收,你能怎樣?除非你認識知府衙門的人,或者有關係能走別的路子……”
老者說到這裡,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擺擺手不再言語。
白圭也沒有追問,買了二尺布,付了錢,起身離開。
他又走了幾條街,裝作要採購貨物,先後與幾個不同行業的商人聊了聊。
他問得很隨意,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剛到蘇州想找貨源的外地商人,而那些商人也樂於和這個“北方來的傻客人”聊幾句,不經意間透露出不少資訊。
走了大半日,白圭回到落腳處時,天色己經暗了下來。
他在蘇州的落腳處,是沈文度替他安排的一座小宅院,位於閶門內的一條僻靜巷子裡,鬧中取靜,既便於出入市井,又不會引人注目。
宅院不大,前後兩進,但收拾得乾淨利索,還有一個做飯的老媽子和一個看門的老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