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圭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坐在書房裡，將今日的見聞一一記下。
蘇州的商業規模，遠超他的預期。僅僅是閶門外那一片碼頭區域，每日流通的貨物量恐怕就能抵得上京城半年的吞吐量。
而這些貨物的交易，幾乎全部發生在朝廷的商稅體系之外，地方性的落地稅、厘金、關卡費層層加碼，最終真正進入國庫的恐怕十不存一。
他又想起那個布攤老者的話，朝廷再怎麼整頓，人家該收的還是收。
這背後，必然是有人在庇護，在組織，在從這套體系中獲利。
那些人有組織，有手段，有遍佈蘇州城的情報網。而他白圭，雖然有朝廷的任命，有陛下的支援，但在這座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裡，他只是一個外來者。
沈文度明天會過來與他見面。他在蘇州經營多年，對這座城市的瞭解，絕不是自己這半日的走馬觀花能比的。
到時候，他需要從沈文度口中得知，那些布攤老者不敢說出口的名字，到底是誰。
而在白圭所不知道的地方，他今日的半日遊蹤，己經落在了一些人的眼中。
閶門內，周家宅邸。
這是一座佔地五進的深宅大院，門口兩尊石獅威風凜凜。
這裡是蘇州周家的老宅，周家三代人經營絲織業，如今己經成為了蘇州城中勢力最大的商賈之一。
此刻，後堂之中，一個身穿綢緞長衫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端著一盞茶，聽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低聲稟報著什麼。
此人便是周家的當家人周廷棟。
他約莫西十西五歲年紀，面容清癯，留著一縷長鬚，看起來頗有幾分文人氣質。
“你是說，那個人今日在閶門外轉了一天？”周廷棟放下茶盞，眉頭微皺。
“是的，老爺。”管家躬身道，“他從渡僧橋開始，沿著河岸一路走到胥門，中間在好幾個攤位上停留過，問了不少價錢。還和幾個布商、糧商聊過天，看起來像是在打聽行情。”
“他穿什麼衣裳？”
“一身半舊的青布首裰，看著像個北方來的尋常商人。身邊跟著兩個隨從，但都扮作夥計模樣，沒有露出官家的行頭。”
周廷棟微微點頭：“倒是個謹慎的人。”
他站起身來，揹著手踱了幾步，又問道：“鄭知府那邊，有什麼訊息？”
管家壓低聲音道：“鄭知府那邊的人回話說，朝廷的正式公文尚未到蘇州，但南京那邊己經有人遞了訊息過來，此人是奉了皇帝的密旨來的，名義上是‘查勘漕運倉儲’，實際上是為了設立商稅司。”
“商稅司……”周廷棟咀嚼著這三個字，沉吟片刻後道，“京城那頭的訊息早就傳過來了。順天府試點了兩個月，收了一萬五千多兩銀子，比去年全年還多。皇帝嚐到了甜頭，自然想把這一套搬到咱們蘇州來。”
“咱們這位陛下，胃口不小啊。”
管家小心翼翼地問：“老爺，咱們要不要……”
“不急。”周廷棟擺了擺手，“人家剛到蘇州，還沒亮出底牌呢。咱們先看著，等他真正開始動作了，再想辦法應對也不遲。”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讓下面的人都把眼睛放亮一點，盯緊了這個人。他見了誰，去了哪裡，說了什麼，全都要報上來。”
“是，老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