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棟沒有把會面的地點設在周家宅邸，那太招搖了。
他將地點選在了閶門外一座臨河的茶樓，這茶樓表面上是蘇州城中幾個閒散文人常聚的場所，實際上背後的東家是顧家。
茶樓二層有一間雅室，臨窗可望運河，門外有專人把守，閒人不得靠近，是顧家專門用來招待“貴客”的地方。
午後時分，人陸續到齊了。
來的都是蘇州城中叫得上名號的人物。吳家當家人吳敬堂，顧家二老爺顧芝，還有另外幾家織坊和商號的東家，加上週廷棟自己，一共七個人。
雅室中茶香嫋嫋，但氣氛談不上輕鬆。
顧芝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老者，一落座就先嘆了口氣：“那個姓白的，到蘇州不過三西日，己經把閶門外轉了個遍。我衙中的人說他到處問價，到處打聽，怕是用不了多久，咱們蘇州城的底細就要被他摸清了。”
吳敬堂皺眉接話：“他問價倒不怕。蘇州城的買賣，哪家哪戶不交幾道錢？問他能問出什麼名堂來？怕的是他身後那個人。那位的心思，可不只在商稅上。”
“敬堂兄說的是。”周廷棟緩緩開口，“今上登基這一年多，做的樁樁件件都不是尋常路數。他釐清法統，把太上皇請出來南下，又搞了個什麼專利費，自己畫圖造寫這景泰大帆船，這哪一件像是安分守己做太平皇帝的樣子？”
說到法統的事，在座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顧芝又是重重一嘆，將他們共同的心事說了出來：“土木堡那件事之後，咱們本以為朝廷內鬥將起，正是咱們的好時候。太上皇和今上之間隔著這麼大的疙瘩，宗室、勳貴、文官，哪一邊不得拉攏人站隊？只要他們鬥起來，清流群賢們的權力自然不會少，其中不少都是咱們江南出去的人，就算不是咱們的人，至少也懂得‘投桃報李’西個字怎麼寫。屆時咱們的日子只會更好過，不至於像現在這樣被人盯著稅賦不放。”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失落毫不掩飾：“誰能想到今上竟不按常理出牌？他不僅不和太上皇鬥，反而主動把法統攤開了說清楚，還跟太上皇達成了默契，拿十五年後還政的承諾換了太上皇南下的配合。這下倒好，他們倆兄弟鬩牆的好戲沒看成，反倒讓他們聯起手來把矛頭對準了咱們。這對咱們來說，實在不是個好訊息。”
吳敬堂跟著點頭：“何止是個壞訊息，簡首是當頭一棒。太上皇南下祭陵，明面上是祭陵，實際上就是來坐鎮南京給那個姓白的撐腰的。有這麼一尊大佛在南京鎮著，蘇州知府鄭顥還敢替咱們出頭？”
周廷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忽然換了個話頭：“太上皇的事，咱們暫且放一放，等他到了南京再看風向。倒是今上搞出的那個景泰大帆船，你們看過沒有？我可親眼去看過了，船身寬胖，艙容極大，操船人手只需沙船之半，運力卻翻了一倍不止。這東西要是造多了，用在長江上，那南北貨物流通的速度可不是快了一星半點。”
他一提這船，幾人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吳敬堂冷笑了一聲：“船是好船，這船一旦鋪開了，江上的運力暴漲，貨物往來頻繁，商稅就更好收了，倒是合皇上的心意了。”
顧芝卻連連擺手，有些羨慕地說道：“敬堂兄，你說的是朝廷那一面。可你往另一面想想，這船要是拿來跑海貿呢？”
一句話讓在場的人都看向顧芝。
顧芝見眾人都看著自己，繼續說道：“你們想想，這船從蘇州裝一船絲綢瓷器出去，順長江入海，南下福建廣東，甚至往南洋走一趟，那能賺多少？閩浙那幫人憑著幾條破沙船都能吃得滿嘴流油，要是換了這種新船，一趟頂過去兩趟，路上還省一半人手，那利潤……”
吳敬堂的眼皮跳了跳：“顧老二，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說咱們也走海？”
“我可沒說。”顧芝嘿嘿一笑，端起茶盞，“我就是替那幫閩浙人感慨感慨，他們壟斷海貿這麼多年，賺得盆滿缽滿，如今朝廷手裡有了這種好船，若是開海，他們那些破沙船哪裡競爭得過？當然，前提是朝廷真敢開海。”
“開海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定的。但今上把太上皇派到南京來，又搞出這種大帆船，你說他心裡沒打著開海的主意，我是不信的。”
在座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各異。
吳敬堂忍不住問：“廷棟兄，你說那閩浙粵幾省的人，到底是怎麼把海禁維持到現在的？朝廷又不是不知道海貿有利可圖，怎麼就任由他們壟斷了這麼多年？”
周廷棟轉頭看向顧芝，示意他說。
顧芝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道：“那幫人的手段，說穿了也不稀奇。頭一條，就是在朝廷裡養人說話。你甭管是京官還是地方官，總有幾個是收了他們銀子的。這些人隔三差五就上個疏，說海貿如何勞民傷財，如何引寇盜上門，如何動搖國本。話不用多，年年有人說，日日有人提，朝廷就不敢輕易松這個口。”
“第二條，就是‘倭寇’了。”
“沿海那些所謂的倭寇，你們真以為是東洋來的？十個裡頭有九個半是閩浙沿海的人自己扮的。他們養著一幫亡命之徒，給船給兵器，讓他們扮作倭寇在沿海劫掠一番。搶來的貨他們低價收走，轉手就是幾倍的利。而朝廷那邊呢，一聽說‘倭寇犯境’，就趕緊調兵遣將，海禁就更不敢開了。這叫自己放火，自己救火，兩頭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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