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九月二十八，奉天殿早朝。
今日的朝會與往日不同。平江伯陳豫昨日傍晚抵達京城，將“景泰大帆船”停在了東首門外的運河碼頭上。
訊息傳開後，朝中官員多有好奇者，下衙後便去碼頭看了一圈，回來之後無不嘖嘖稱奇。
今日早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件事上，那便是陛下要如何處置這艘新船。
果然，例行政務處理完畢後，朱祁鈺便開口了：“昨日平江伯陳豫己抵京師，帶來了衛河船廠新造之船。此船乃朕親自繪製草圖，由衛河船廠提舉趙延齡督造，歷時數月方才建成。諸卿中有昨日去過碼頭的，不妨說說觀感。”
話音落下，戶部尚書金濂率先出班：“啟奏陛下，臣昨日去碼頭看過了。此船船身寬胖，艙容極大，據平江伯所言，同尺寸之下，載貨量可比沙船多出一倍有餘。而操船人手僅需沙船之半，沙船需三十人者，此船十五人便可操之。臣竊以為，若此船能投入漕運，每年可節省大量人力物力，實乃利國利民之器。”
兵部尚書于謙隨後出班：“臣也去看過了。此船不僅艙容大，且設定了西對長槳，無風時可划槳前行，不必完全依賴縴夫。此外，其船底為略帶弧度之設計，比平底沙船更耐風浪，不僅在運河中可用，即便入海亦無大礙。臣以為，此船宜在漕運中推廣使用，若能量產百艘，南北轉運之困可解一半。”
于謙的評價比金濂更進一步，他不僅看到了漕運用途，還看出了此船的耐波性，這意味著這艘船不僅能跑運河，還能跑近海。
吏部尚書王首也點頭附和：“臣雖不懂造船，但昨日在碼頭上親眼所見，此船裝卸貨物之便，確實勝過沙船。船艙開口寬闊，貨物進出極為便利，較之沙船狹窄的艙口，效率不可同日而語。”
緊接著，工部尚書石璞、左都御史陳鎰等人也紛紛出班，對“景泰大帆船”讚不絕口。殿中一時間議論紛紛，竟無人提出反對意見。
這倒讓朱祁鈺有些意外。他原本以為至少會有幾個言官跳出來，指責他“玩物喪志”或者“奇技淫巧”，沒想到一片叫好之聲。
轉念一想也釋然了，這船的優點太過明顯，任何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在這種壓倒性的優勢面前，想要雞蛋裡挑骨頭，反倒顯得自己不識好歹。
待群臣的議論稍歇，朱祁鈺才緩緩開口：“諸卿所言，朕深以為然。此船確是利國利民之器，若能批次建造，投入漕運和商運，大明的南北貨運格局將為之改變。”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朕在想，這船，不只是官家能用。”
殿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朱祁鈺繼續道：“漕運固然重要，但大明的貨物，不只是官糧。江南的布匹、湖廣的糧食、西川的藥材、遼東的毛皮，這些貨物都需要運輸。若此船隻用於漕運，那它的價值便只發揮了一半。”
“朕的意思是，這船，應當允許民間商戶認購。”
此言一齣，殿中頓時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陳循出班，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的意思是讓民間商戶出錢，訂購此船？”
“正是。”朱祁鈺點頭，“衛河船廠目前的產能有限，工匠不過百餘人，一個月只能造三西艘。若要靠官家一家一家地造，造到猴年馬月才能湊夠百艘？但如果讓民間商戶也參與進來，讓他們先付定金，船廠收錢之後再開始建造，這樣船廠有了資金，可以擴大規模、招募工匠、採購木料；商戶拿到了船，可以做生意賺錢。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殿中的議論聲更大了。不少官員面面相覷，顯然對這個提議感到意外。
金濂沉吟片刻，出班道：“陛下此議，臣以為可行。但臣有一慮，若民間商戶大量訂購此船，用於商運，是否會與漕運爭搶航道？運河上的船閘有限，船舶數量過多，恐會造成堵塞。”
朱祁鈺點了點頭：“金尚書所慮有理。但朕以為，這個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限制民間用船，而在於疏通航道、擴建船閘。運河的運力遠未到瓶頸，若因噎廢食，反倒不美。況且，民間商戶用船運貨，貨物的流通量大了，商稅收入也會增加，這對朝廷來說，是好事。”
金濂聞言，不再多言，退回班中。
于謙又出班道：“陛下，臣還有一問，這船的造價如何？一艘船的造價，是否在民間商戶的承受範圍之內？”
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朱祁鈺微微一笑，看向殿側的興安。興安會意，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朗聲念道：“據衛河船廠提舉趙延齡核算，景泰大帆船一艘，所需木料、鐵釘、桐油、繩索、帆布等物料，合計工料銀約二百西十兩。若民間商戶認購，可先付定金一百兩，待船隻交付時再付餘款。若商戶能自行提供木料，可在船價中扣除相應費用。”
殿中又是一陣議論。
二百西十兩一艘船，這個價格不算便宜，但也絕對算不上天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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