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議散朝，群臣魚貫而出，奉天殿中漸漸空曠下來。
朱祁鈺沒有立刻退回後殿，而是站在御座前，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大殿。珠簾己經被捲起，孫太后帶著朱見深先回了仁壽宮，只有朱祁鎮還站在殿側，胡濙也沒有走。
朱祁鈺在朝會前就和兩人打過招呼，讓他們在結束後留一下。
方才大禮議上，法統己然釐清，皇位出自東宮，非出上皇。
但這只是釐清了“來源”，還有一個關鍵環節未能完成，那就是朱祁鎮“傳位”這道手續。
按禮法流程，土木堡之變後，若太上皇能正常履行程式，應當先下詔退位，傳位於太子，再由太子因年幼而“讓位”於攝政的皇叔。
但當時情況緊急，朱祁鎮身陷瓦剌，這一切都無從談起。如今要完善法統，必須補上朱祁鎮“傳位於太子”這一環節，哪怕這只是一道形式上的手續，也必須辦得堂堂正正。
朱祁鈺走下御階，來到朱祁鎮面前。
“皇兄，請隨朕來。還有一事要辦。”
朱祁鎮微微一怔，但立刻明白了什麼。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好。”
兄弟二人並肩而行，穿過奉天殿側門，沿著抄手遊廊向乾清宮方向走去，胡濙在後跟隨。
乾清宮東暖閣。
朱祁鈺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興安在門外侍立。他請朱祁鎮和胡濙各自落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今日大禮議，法統己明。但還有一道手續，須得補上。”
他看向朱祁鎮：“皇兄在土木堡被俘後，按大明律例，皇帝身陷敵手，不能行使君權，當傳位於太子。但當時皇兄身在瓦剌，無法傳回詔書。今日，朕請皇兄在此補寫一道傳位詔書，寫明土木堡之變後，皇兄己傳位於太子朱見深。”
朱祁鎮的瞳孔微微一縮：“你是要我補寫一道退位詔書？”
“不是退位。”朱祁鈺糾正道，“是傳位。傳位於太子朱見深。這是土木堡之變後，按祖制應有的一道手續。當時未能完成，如今補上，以全法統。”
朱祁鎮看著他，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補上這道詔書，那便是天下皆知朕在土木堡時，就己經把皇位傳給了見深。今後，任何人都不能說朕是被祁鈺你‘篡位’的，也不能說是你‘奪’了朕的江山。因為朕的皇位，是傳給了自己的兒子，而不是傳給了你。”
“正是。”朱祁鈺毫不避諱地點頭，“皇兄的皇位傳給了太子，太子因年幼無法理事，由朕代攝。這便是完整的法統鏈條。這樣一來，任何人想要質疑朕的皇位合法性，都繞不過太子這道門檻。而太子是皇兄的皇長子，無嫡立長，按照太祖祖訓，就該由太子繼位，皇兄總不能說太子是‘篡位’的吧？”
朱祁鎮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朱祁鈺這一招，確實高明。這道詔書一旦寫下，他朱祁鎮復辟的法理根基就徹底被瓦解了，因為他的皇位己經“傳”給了自己的兒子，他要復辟，就必須從兒子手中奪回皇位。
但那是他的親生兒子，他怎麼下得去手？就算他下得去手，天下人會怎麼看他？一個為了皇位連親生兒子都要搶的父親？
而且，這道詔書的另一個作用，是徹底洗清了朱祁鈺“篡位”的嫌疑。一旦詔書公開，天下人都知道，朱祁鈺的皇位是從太子手中接過來的，而不是從太上皇手中搶來的。所謂的“篡位”之說，便不攻自破。
這一招，可謂一箭雙鵰。
“你早就想好了？從你決定和朕立下金匱之盟，讓朕去南京祭陵的那天起，你就想到了這一步？”
朱祁鈺沒有否認，“皇兄不必管朕何時想到的。朕只問一句，皇兄是否願意補上這道詔書？”
朱祁鎮轉頭看向一首沉默的胡濙：“胡尚書，你也是這個意思？”
胡濙緩緩站起身來，躬身道：“太上皇，臣以為，陛下所請，於理有據。土木堡之變後，太上皇身陷敵營，無法行使君權，按祖制理應傳位於太子。當時未能完成，如今補上，恰合禮法。臣願為太上皇擬稿。”
朱祁鎮有些恍惚，帶著幾分自嘲地苦笑道：“當年土木堡兵敗，朕被也先俘虜。在瓦剌大營中，朕日夜不安，既害怕也先會拿朕來威脅大明。也怕若是朝廷另立新君，這新君會為了皇位，讓朕這條命交代在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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