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昌平侯府。
九月初十，秋風己涼。
侯府後院的臥房中，藥氣瀰漫。昌平侯楊洪躺在病榻上，面色蠟黃，雙目微闔，胸口緩緩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吃力的沉重。
他己經七十歲了，從永樂年間從軍至今，身經百戰，身上傷痕無數，如今這些舊傷一起發作，將他這個沙場上的猛虎生生拖垮了。
半個月前，他還能強撐著起身處理軍務，但自大禮議的邸報傳到宣府之後，他的病情便急劇惡化。
宣府鎮的大夫看過了，說這是積勞成疾、憂思過度，開了幾副安神的藥，但收效甚微。
楊洪自己心裡清楚，他這病，藥石能治三分，剩下的七分，是心病。
臥房外間，兩個兒子守在那裡。
嫡子楊傑，三十出頭，面容沉穩，眉宇間帶著與年齡不相稱的憂慮。
他是楊洪的正室所生，從小被當作接班人培養，做事穩重，心思縝密。此刻他坐在椅上，手中捧著一盞早己涼透的茶，卻沒有喝，只是出神地望著窗外的天空。
庶子楊俊，比楊傑小兩歲，生得濃眉大眼，虎背熊腰，一看便是沙場上廝殺出來的悍將。他此刻坐不住，在房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能不能別走了？”楊傑被他晃得眼暈，忍不住開口道，“父親正在歇息，你走來走去的，驚擾了他老人家。”
楊俊停下腳步，回頭瞪了楊傑一眼：“大哥，我不是不敬重父親。但你說說，父親這病，到底是怎麼來的？不就是因為那份邸報嗎？大禮議的事一傳來，父親就倒下了。你說，朝廷釐清法統，關咱們宣府什麼事？父親何必如此憂心？”
楊傑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不懂。”
“我不懂？”楊俊冷笑了一聲，“我是不懂你們父子倆到底在怕什麼。土木堡那件事，都過去一年了，朝廷也沒追究，今上也沒提，你們還揪著不放，有意思嗎？”
“楊俊！”楊傑猛地站起身來，壓低聲音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楊俊被他這一喝，愣了一下，但隨即梗著脖子道：“我說的是實話！土木堡的事，又不是咱們一家乾的。宣府、大同、薊鎮，哪家邊鎮的衛所屯田沒有被侵吞？大同那邊比宣府還過分！要論罪，該治的人多了去了！憑什麼咱們就——”
“夠了！”楊傑的臉色沉了下來，“你再多說一句，我便讓父親將你調去大同守烽燧臺，看你還敢不敢胡言亂語！”
楊俊見他真的動了怒，這才閉上了嘴，但臉上依然帶著不服氣的神色。
兄弟二人正僵持著，臥房內傳來一陣咳嗽聲。
“是……是傑兒和俊兒嗎？”楊洪虛弱的聲音從內室傳了出來。
兩人連忙停止爭執，快步走進內室。楊洪己經睜開了眼睛，正試圖撐著身子坐起來。楊傑趕緊上前，在父親背後墊了一個引枕，將他扶穩。
楊洪靠在引枕上，喘了幾口氣，目光在兩個兒子臉上掃過，然後緩緩開口：“你們方才在外間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楊傑和楊俊對視一眼，皆低下了頭。
楊洪看著楊俊，目光中帶著幾分無奈：“俊兒，你說‘土木堡的事，不是咱們一家乾的’，這話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土木堡那一仗，死了多少勳貴？死了多少文臣？死了多少將士？那是一場讓大明元氣大傷的大敗，是一場讓太上皇被俘的奇恥大辱。”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這場大敗的根源，是什麼？”
楊俊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話來。
楊洪沒有等他回答，自己說了下去：“是咱們這些邊鎮將領，侵吞了衛所屯田，導致軍士飢寒交迫，士氣低落。太上皇來宣府巡邊，就是為了查這件事，他不是來打仗的，他是來查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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