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沒想到，瓦剌的攻勢會那麼猛，太上皇的反應會那麼亂，最後竟然在土木堡被一鍋端了。”
他說到這裡，眼角的皺紋深深陷了下去，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那一仗，死了多少功臣？張輔、鄺埜、王佐……還有那麼多將士，都是因為咱們的私心，白白送了性命。”
“這一年來，我每夜都會夢到土木堡的戰場。夢到那些死去的將士，夢到被俘的太上皇，夢到那些被瓦剌擄走的百姓。我問自己，若當初我沒有讓俊兒棄城，而是老老實實向太上皇認罪，把侵吞的屯田吐出來，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臥房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楊俊低著頭，攥緊的拳頭微微顫抖。他雖然嘴上說得硬氣，但父親這番話也讓他有所觸動。
楊傑低聲道：“父親，土木堡的事己經過去一年了。朝廷沒有再追究，今上也從未提過這事。或許……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楊洪緩緩搖了搖頭：“過去？傑兒，你想得太簡單了。”
他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大禮議之後，太上皇被放出來了。他要南下，要去南京祭陵。你說，他會不會在路上想起，當初他為什麼要去宣府？他會不會想起來是誰放了瓦剌進來？”
楊傑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楊俊也愣住了：“父親的意思是……太上皇會揭發咱們？”
“我不知道。”楊洪幾乎是囈語一般說道，“但我不敢賭。”
他咳嗽了幾聲，喘了口氣，繼續道：“土木堡之前，太上皇年輕氣盛，做事衝動。土木堡之後，他在瓦剌待了半年，我們之前迎他回來時，都明顯覺得他性情變了很多。如今他不僅被放了出來，還要南下主持大局，這說明今上信任他，或者說，需要他。”
“以他的性子，到了南京，必然會有所作為。而一旦他開始有所作為，就會想起當初在宣府的遭遇。到時候，他會不會把這件事翻出來？會不會拿咱們楊家開刀，殺雞儆猴？”
楊俊急了：“父親，那咱們怎麼辦？要不，要不我上書朝廷，告老還鄉？”
“告老還鄉？”楊洪苦笑了一聲，“你以為告老還鄉就行了？若太上皇真要翻案，你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你揪出來。”
楊傑忽然道：“父親，要不……咱們主動向今上坦白？”
楊洪沉默了很久，緩緩搖了搖頭：“現在坦白，己經來不及了。土木堡的事牽扯太廣，宣府、大同、薊鎮，哪家沒有侵吞屯田？哪家沒有隱瞞實情？一旦撕破臉皮，整個北邊的軍鎮都要地震。到時候，不僅咱們楊家要身敗名裂，整個大明的邊防都會崩潰。”
“所以，這件事只能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能說。”
楊洪說完這句話，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靠在引枕上，閉上了眼睛。
楊傑和楊俊對視一眼，都不知該說什麼。
過了許久，楊洪才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兩個兒子，語氣中帶著一種交代後事般的鄭重：“我這身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我走之後，你們兄弟二人，要記住幾件事。”
“第一，低調做人，千萬別張揚。楊家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建功立業，而是不引人注目。”
“第二，宣府的屯田，能退的就退一些，把吃相收拾得乾淨一點。不要讓朝廷抓到把柄。”
“第三，如果太上皇真的翻出當年的事，你們不要辯解，不要對抗，老老實實認罪。或許還能保住一條命。”
楊傑的眼眶紅了：“父親……”
楊洪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我這輩子，從世襲百戶做到了昌平侯，功勞是實打實的，罪過也是實打實的。功過相抵，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只是……只是土木堡這件事，是我心中最大的愧疚。若當初我沒有那麼做，或許一切都會不同。”
他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你們都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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