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九月十一，早朝。
今日的朝會從一開始就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氣氛。太上皇南下在即，禮部和兵部正在緊鑼密鼓地敲定最後的儀程細節，朝堂上現在卻在討論一件與此毫不相干的事，那就是濟南左衛與臨清漕運的爭端。
事情的起因並不複雜。
臨清是會通河與衛河交匯之處，南北漕運的咽喉要地。平江伯陳豫自去年受命總督漕運以來，一首在整治臨清段的河道淤塞。
工程進展到關鍵階段時，陳豫發現人手不足，便行文山東都司，請求調撥濟南左衛的衛所兵一千人前來協助施工。
這本是常有之事。大明自開國以來，衛所兵除了操練戍守，也常被調去修河、築城、運糧。
按照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規矩，衛所兵執行這類任務，所需口糧皆由本衛自行負擔，衛所兵幹活“自帶乾糧”，在大明是天經地義的事。
濟南左衛指揮使高翔接到調令後，沒有二話，點齊了一千戰兵，自帶糧草，前往臨清。到了臨清之後，這一千人在河道上幹了將近兩個月，疏浚淤泥、加固堤岸，做的都是實實在在的苦力活。
問題出在兩個月後。
臨清的工程尚未完工，陳豫希望濟南左衛的人能再留一個月。
但高翔不樂意了，他那一千人是戰兵，不是專門的河工。按衛所編制，戰兵是“三成戰守、七成屯田”中的“三成”，是衛所的骨幹力量。
調出去兩個月也就罷了，再拖一個月，濟南左衛的防務就會出現空缺。
更讓高翔不滿的是，這一千人在臨清幹了兩個月，臨清方面一粒米都沒有出過。按照“自帶乾糧”的規矩，這本也不算錯。
但那是針對短期任務的，現在都兩個月了，衛所的存糧被這一千人吃掉了一大截，繼續這麼耗下去，濟南左衛的屯田收入就要被拖垮了。
高翔於是上書朝廷，將平江伯陳豫告了一狀。他的訴求也很簡單：要麼把人還回來，要麼臨清方面承擔這一千人的口糧。
這份奏疏送到兵部，于謙看了之後，沒有急著批覆，而是帶到了今日的朝會上。
“陛下，濟南左衛指揮使高翔所奏之事，事關衛所兵呼叫的規矩，臣以為當在朝會上議一議，以免日後各地效仿，引發混亂。”于謙手持奏疏，條理清晰，“按太祖舊制，衛所兵奉調執行任務，口糧皆由本衛自備。但如高翔所言，若任務時間過長，本衛屯田收入有限，確實難以支撐。此事若不平議，日後各衛所皆有怨言。”
朱祁鈺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班中的陳豫：“平江伯，你有何話說？”
濟南左衛告了陳豫之後，陳豫就被兵部叫到京師來了。
陳豫出班，拱手道：“啟奏陛下，臣在臨清督修漕運，工程浩大，人手確實不足。濟南左衛的一千人，確實幫了大忙。至於口糧一事，臣並非有意剋扣，只是按舊例行事。衛所兵調撥，向來是自備口糧，臣未曾多想。”
平江伯家族世代管漕運，從陳瑄到陳豫，己經經營了三代人。漕運體系中的人脈、碼頭、船隻、倉儲，到處都是陳家的影子。
他調濟南左衛卻不還，未必是真缺人手，更可能是在試探朝廷的底線，想看看衛所兵能不能變成他漕運體系中的免費勞力。
這些官員的權力都是這麼一層一層試探出來的。
朱祁鈺正要開口，于謙己經搶先一步。
“陛下，臣以為，此事表面上是口糧之爭，實則暴露了衛所制的一個積弊。”
“衛所兵奉調執行任務，自備口糧，這是太祖定下的規矩。但太祖之時，衛所屯田充足，軍戶殷實，短期任務自備口糧不成問題。如今百年過去，衛所屯田被侵吞嚴重，軍戶困苦，再讓他們自備口糧執行數月之久的任務，無異於雪上加霜。”
他頓了頓，說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臣以為，此事應當從制度上加以改進。衛所兵調撥執行任務，若任務超過一個月，應由接收一方承擔口糧。此外，衛所屯田被侵吞的問題，也應當徹查，各衛所的倉糧收支，不能只由衛所指揮使一手遮天，應當由地方官府派員核查，以杜絕侵吞之弊。”
朱祁鈺的眼神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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