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對此不置可否。
衛倉若是交給地方官管，那衛所指揮使的權力就會被架空一大半。沒了財權，指揮使還怎麼管兵？而地方官一旦掌握了衛所的倉糧，就可以用糧食來要挾衛所將領，你聽我的，我就給你發糧；你不聽我的，我就卡你的脖子。
之前濮州所的情況就是如此。
這等於變相地讓文官控制了武官，只會讓衛所的情況更糟，逃亡軍戶更多。
而這，正是于謙一首以來的主張，也就是“以文馭武”。
朱祁鈺沉吟片刻之後緩緩開口：“於少保所言，衛所屯田被侵吞、軍戶困苦，確實是大明目前面臨的實情。但衛倉地管一事，涉及面太廣，不可輕舉妄動。”
于謙眉頭微微一挑，正要再說什麼，朱祁鈺己經擺了擺手，繼續道：“濟南左衛這件事，就事論事。臨清漕運工程需要人手，朕可以理解；但濟南左衛的人不能白乾，這也是實情。這樣吧，臨清方面的工程，若仍需濟南左衛的人協助，則工期超過一個月之後的口糧，由漕運衙門承擔。平江伯，你可有異議？”
陳豫連忙躬身道：“臣無異議。該出的糧食，臣一文不少。”
“好。”朱祁鈺點了點頭，“這件事就這麼定了。至於衛倉地管的事，於少保，你的心意朕明白。但此事牽扯到九邊各鎮，不是一朝一夕能定的。你且先回去，拿出一個詳細的章程來，朕看過了再說。”
于謙聞言，知道朱祁鈺不想在朝會上深入討論這件事，便也不再堅持，躬身道：“臣遵旨。”
朝會繼續，但朱祁鈺的心思己經不在那些瑣碎的政務上了。
他坐在御座上，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在暗暗思忖。
于謙這個人，做事是一把好手，忠心耿耿，能力出眾。但他在“以文馭武”這件事上，有一種近乎執念的堅持。
在於謙看來，武官大多貪腐跋扈，必須用文官來約束他們，才能保證軍隊不出亂子。這個想法不能說錯，武官侵吞屯田、剋扣軍餉，確實是大明邊鎮的頑疾。
但朱祁鈺心中清楚，于謙的方子，更是飲鴆止渴。
武官不是好東西，難道文官就是好東西嗎？
衛倉地管，聽起來很美，讓地方官來管衛所的倉糧，賬目透明，杜絕侵吞。
但實際操作中，地方官就真的比武官清廉嗎？恐怕未必。
而且一旦文官掌握了衛所的倉糧，那些邊鎮將領就變成了文官的提線木偶。打起仗來，糧草調撥要聽文官的；平時操練，糧餉發放也要看文官的臉色，這樣的軍隊，還能打仗嗎？
更何況，衛所制是大明的根基。
這個根基雖然己經腐朽，但在沒有找到替代方案之前，貿然動手腳，只會讓整座大廈坍塌得更快。
朝會散去，朱祁鈺回到乾清宮，翻開案頭的一份密報，那是錦衣衛從宣府送來的，上面寫著楊洪病重的訊息。
楊洪病重。
朱祁鈺看著這短短西個字，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楊洪是九邊宿將，從永樂年間從軍至今，戰功赫赫。但他也清楚，楊洪手中不乾淨，宣府衛所的屯田，被楊家侵吞了多少，錦衣衛的密報中隱隱約約提到過，只是沒有確鑿證據。
但朱祁鈺不敢查。
不是不想查，是時候未到。土木堡之後，九邊軍心惶惶，若是再爆出“邊將侵吞屯田導致太上皇被俘”這樣的醜聞，整個邊鎮體系都可能崩潰。到那時，瓦剌趁虛而入，宣大一線將無險可守。
所以，他只能裝作不知道。
至少現在，只能裝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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