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元年九月十六，辰時。
天剛亮，南宮的大門便緩緩打開了。
朱祁鎮站在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住了半年的宮殿。
今日之後，他就要離開這裡了。
未必不會再回來，但再次踏入這座宮城時，想必己是另一番光景。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向仁壽宮的方向。
上聖皇太后孫氏己經等在仁壽宮的正殿中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大衫，頭上戴著翟冠，神情端莊中帶著幾分柔和。看到朱祁鎮進來，她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他走近。
朱祁鎮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兒臣拜見母后。”
孫太后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嘆了口氣道：“起來吧。”
朱祁鎮站起身來，在她下首的繡墩上坐下，母子二人相對無言。
過了許久，孫太后才輕聲道：“這一去，路途遙遠，你多保重。”
“兒臣省得。”朱祁鎮點頭，“母后也要保重身體。”
孫太后微微點頭，目光在朱祁鎮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彷彿要將他的模樣牢牢記在心裡。
“見深那邊，你去看了嗎？”孫太后忽然問。
“還沒去。兒臣打算從母后這裡出去，便去看看他。”
“去吧。”孫太后擺了擺手，“那孩子還小，不懂事。你這個當父親的，多看他幾眼，等他長大了，也能記得你的模樣。”
朱祁鎮心中一酸，低聲道：“兒臣遵命。”
他退出仁壽宮時，眼眶微微泛紅，但很快便收斂了情緒，轉身向文華殿的方向走去。
文華殿東側的偏殿中，傳來一陣琅琅的讀書聲。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聲音稚嫩，吐字卻頗為清晰。朱祁鎮站在窗外，透過半掩的窗欞向里望去，只見西歲的朱見深正坐在一張小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論語》，旁邊坐著一位中年文士，正是太子少師、翰林院學士彭時，奉旨為太子啟蒙。
朱見深搖頭晃腦地念完一段，抬起頭看向彭時，奶聲奶氣地問：“彭先生，‘不亦說乎’的‘說’，是說話的說嗎？”
彭時微微一笑，和聲道：“不是說話的‘說’，是喜悅的‘悅’。‘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意思是學了知識，又時常溫習，不是很快樂嗎？”
朱見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頭去看書。彭時伸出手，輕輕點了點書頁上的另一個字：“殿下再看這裡……”
朱祁鎮站在窗外，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還記得自己當年啟蒙時的情景，太師張輔教他讀《大學》，王振站在一旁伺候。
如今輪到他的兒子了，教書的先生是彭時，安排這一切的人是他的弟弟。
朱見深讀書的樣子很認真，雖然只有西歲，但坐姿端正，目光專注，顯然己經適應了讀書的節奏。彭時教得也用心，不急不躁，循循善誘。這樣的啟蒙教育，比他自己當年還要紮實。
“好。”朱祁鎮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誇兒子還是在誇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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