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西月廿七，武英殿東暖閣。
朱祁鈺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王翱隨捷報一同呈上來的詳細戰報。
戰報寫得很細，不僅記錄了斬殺和俘虜的數字，還詳細描述了犁庭掃穴之後建州衛故地的狀況。
寨子全部拆毀，耕地全部沒收，能用的木材和石料全部運往蓋州衛用於營建，甚至連寨中的水井也用碎石填死了。
“做得夠絕。”朱祁鈺看完，嘴角微微上揚。
朱祁鈺隨手將戰報放下，目光落在戰報末尾附的那行數字上：“俘虜兩千三百餘人，其中精壯男丁一千五百餘，婦孺八百餘……倒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片刻後，朱祁鈺抬起頭來，看向坐在下方的胡濙：“胡尚書，你說這批俘虜，若是留在遼東，會是什麼結果？”
胡濙沉吟了一下，如實答道：“回陛下，若留在遼東，無非兩種處置，要麼編入勞役，在遼東各處水利工地上做苦力；要麼分賞給出徵將士做奴僕。但這兩種處置都有隱患。”
“隱患在哪裡？”
“遼東地廣人稀，這些女真俘虜若是集中使用，便是數百人乃至上千人聚在一處。時日一長，他們之間依舊是同族同語同俗，抱團聚居，自成體系，難以真正歸化。若是遇上邊事有變，這些人反倒可能成為肘腋之患。”
朱祁鈺讚許地看了胡濙一眼：“胡尚書能想到這一層，不愧是我大明五朝老臣。”
他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幾步，然後緩緩開口：“朕前些日子讀史，讀到曹操遷匈奴五部於幷州、司馬懿遷氐羌於關中這一段，便覺得這兩人當真是蠢得可以。”
胡濙微微一怔，隨即認真傾聽。他知道，皇帝這是要借古論今了。
“曹操當年打敗烏桓，遷其部眾數萬人入塞，安置在幷州、冀州一帶。司馬懿征討遼東公孫淵之後，又將大批胡人內遷至關中。他們的想法很簡單，把這些胡人放在內地，讓他們種地納糧，既能充實人口，又能削弱胡人的根基。看起來是兩全其美的好主意。”
朱祁鈺轉過身來，目光中帶著幾分冷意：“可他們漏算了最關鍵的一點，這些胡人是整部落、整族地被遷進來的。他們聚族而居，保留著自己的語言、習俗、組織和首領。他們在大漢的疆域之內，卻依舊是胡人的部落。幾十年後，當中原一旦動盪，這些內遷的胡人便會趁勢而起，釀成五胡亂華之禍。”
“曹操和司馬懿都是絕頂聰明的人物，卻在這件事上犯了致命的短視。他們只看到了眼前的便利，卻沒看到百年之後的禍根。”
朱祁鈺說完這幾句，回到御案前坐下，斬釘截鐵地說道：“所以，朕絕不能學這些蠢人。”
胡濙拱手道：“陛下聖明。那依陛下的意思，這批俘虜……”
“賣到南方去。”朱祁鈺毫不猶豫地說道，“一個不留，全部賣掉。”
胡濙微微一怔：“全部賣掉？”
“對，全部賣掉。”朱祁鈺的語氣很篤定，“遼東離建州衛太近了，留在那裡，難保他們不會生事。山東也不留，離遼東也近。就分散賣到南方去，南首隸、浙江、福建、廣東，甚至往更遠的雲南、廣西賣也行。越分散越好。讓他們以個體為單位，一個一個地分開賣，保證每人之間相隔至少百里以上。讓他們變成一個個孤立的個體，淹沒在漢人的汪洋大海之中。”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精壯男丁單獨賣，送到礦場、船廠、鹽場去做苦力。婦孺則分散賣給無子嗣的人家做僕婢。凡是購買這些女真俘虜的，必須登記造冊，留下買主姓名、住址和所買之人的姓名、年齡、體貌特徵。官府每年核查一次，以防他們私下串聯。”
胡濙聽得連連點頭：“陛下這一策，徹底斷了他們重聚的可能。只要分散開來，只是分散的個體，不消一代人的功夫，這些人的語言、習俗、身份認同都會被漢人社會同化殆盡。再下一代，他們連自己是女真人都不會記得了。”
“這正是朕要的效果。”朱祁鈺淡淡說道，“殺俘不祥，況且兩千多人的性命，殺了也可惜。留著做奴隸，還能給朝廷換一筆銀子。王翱那邊修水利、建衛所、建移民屯墾點，哪樣不花錢？這批俘虜賣出去，少說也能給遼東開發回籠幾萬兩銀子。”
胡濙在心中快速盤算了一下：“精壯男丁在南方市場上，一人能賣到十五兩到二十兩。婦孺價格低些，但也能賣到七八兩到十二兩不等。若是按這個行情估算，兩千三百餘俘虜，至少能賣到兩萬兩以上。”
“差不多就是這個數。”朱祁鈺點了點頭，“告訴王翱，俘虜由回程的景泰大帆船分批裝運，首接運到松江府或是寧波府，再由當地官府組織發賣。賣得的銀兩，六成留在遼東作為開發經費，三成解送戶部，一成留給當地官府作為經辦費用。”
“臣遵旨。”胡濙一一記下。
朱祁鈺交代完俘虜處置的事，卻並沒有就此結束這個話題的意思。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問道：“胡尚書，如今大明蓄奴之風，在南方是不是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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