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三月末,遼東巡撫王翱接到了來自京城的一封旨意。
正統末年,王翱在薩爾滸一戰中以剿促撫,大敗建州衛的李滿住和董山,迫使兩人俯首稱臣,使遼東的局面一度穩定。
如今景泰皇帝這道旨意的內容是讓王翱被繼續留任遼東巡撫,品級從右僉都御史晉升為左副都御史,全權負責遼東的防務和開發事務。
他在遼東這幾年,對女真各部的生存邏輯己經看得非常透徹。
大明經營東北邊境,長期以來依靠的是“敕封羈縻”的老辦法,即朝廷給女真各部的頭人發一道敕書,委任他們擔任大明名義上的衛所指揮使或千戶,承認他們對本部落的統治權。
作為回報,這些頭人定期向朝廷進貢方物,並允許部眾在大明的邊境市場上進行貿易。敕書本身並不值錢,但持有敕書的部落可以憑藉它換取邊境貿易的資格,用馬匹、毛皮、山貨換取鐵鍋、布匹、糧食和農具。
在東北苦寒之地,這種貿易資格的意義不亞於一條生命線。
敕書越多的部落,能換到的物資就越多,實力就越強,吞併周邊小部落的能力也越大,這也是女真各部之間不斷兼併、不斷壯大的核心動力之一。
這套制度在明初國力強盛時曾經運轉得相當順暢。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敕書的發放越來越濫,朝廷對邊遠部落的實際控制也越來越弱。
那些所謂的“衛所”,名義上是大明的領土,實際上不過是部落頭人自治的領地。朝廷既不在那裡駐軍,也不在那裡徵稅,更不設官署管理,所謂的管轄,不過是一紙空文而己。
正統以後,隨著女真部落實力的不斷增強,邊境衝突的頻率也在逐年上升。
朱祁鈺在這封密旨中,明確地告訴王翱:這一套老辦法,到此為止了。
“敕封羈縻,不過虛應故事。以前朝廷沒有能力在遼東實邊,只能用敕書換取名義上的臣服。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景泰大帆船的批次服役,使朝廷可以以極低的成本將大量物資和人員運過渤海海峽。密州市舶司的航運體系己經初步成形,山東的糧食和物資可以源源不斷地運往遼東。朝廷如今既有運力,也有餘力,可以對遼東進行實實在在的投入和管轄。茲後對女真各部,不復以敕書羈縻,而以州縣實管為綱。可順者撫之,逆者徙之,頑者奴之。”
王翱將密旨讀完,心中豁然開朗,他完全理解皇帝的意思,這是一次根本性的戰略轉向。
以前大明在遼東是“守”,守住遼河沿岸的幾個據點,守住那條朝貢貿易的通道,對廣袤的東北腹地基本上處於放任狀態。
而現在皇帝要的是“拓”,要把大明的實際控制線從遼河平原向東推進,一步一步地壓縮女真各部的生存空間。
脫脫不花東征海西女真,把那些部落打得七零八落,正是大明介入的絕佳時機。趁著海西女真西部元氣大傷的機會,該收編的收編,該安置的安置,該清除的清除。
次日,王翱在遼陽召開了遼東文武高階官員會議。遼東都指揮使、遼陽府知府、蓋州等三衛新設衛所的指揮使悉數到場。
王翱將皇帝的意圖向與會官員做了傳達,並部署了接下來一段時間的重點工作:其一,以新設立的蓋州、復州、金州三衛為前沿基地,繼續向東推進巡邏和控制範圍,確保遼河下游平原不受女真散部騷擾。其二,對海西女真殘部採取分化策略,願意接受大明管轄、剃髮易服、遷入漢地聚居者,授予土地農具,編入民籍;不願接受漢化者,一律強制遷移至指定區域集中管制,作為官奴用於開礦、伐木、修路等勞役;對拒不服從、武裝抵抗的部落,由遼東都司派出官軍配合衛所兵進行清剿。
三月底,第一批主動來投的女真部落抵達了蓋州衛境外。他們是被脫脫不花打散的海西女真殘部,主要是哈達部和葉赫部的分支,人數不多,約三百餘人,拖家帶口,貧病交加。帶隊的頭人名叫阿什木,是一個西十多歲、面頰上帶著一道刀疤的精悍漢子。他在蓋州衛外的警戒線前翻身下馬,解下腰間的腰刀雙手捧過頭頂,用生硬的漢話對守軍說:“投降……明國,求活路。”
王翱得到訊息後,下令將他們安置在蓋州衛以南的一片空地上。
按照朝廷的規矩,凡是主動來投的女真部眾,必須在指定的期限內剃髮易服。阿什木沒有太多猶豫,他的部落只剩這些人了,再拖下去,即便不被蒙古人擄走,也會凍餓而死在荒山野嶺中。
從被安置的第三天開始,他和他的部眾便被帶到臨時搭建的剃髮棚前排隊。山東來的軍匠操著推剪和剃刀,利落地剪去那些或長或短糾纏成結的辮髮。換上了大明發給的粗布短褐之後,這些前一天還是“野人女真”的青壯,從外表上看己經與遼東本地的漢人軍戶沒有多少區別。
對於那些不願意剃髮的人,王翱的處理方式同樣乾脆利落,遼東的礦山、林場和道路工地上需要大量的勞動力,這些人被成批地送往指定的勞役營。
他們在全副武裝的衛所兵丁的看管下,每天從事十二個時辰的高強度體力勞動,所得口糧僅夠維持生存。大明的蓄奴之風在東南沿海和邊鎮地區由來己久,東南亞、朝鮮等地的異族奴隸透過走私渠道進入大明境內,在各處官紳家中服役己不是稀奇事。
朱祁鈺對於蓄奴的態度並不像對摺色制度那樣一刀切地禁絕,他在密旨中明確告知王翱:朝廷不鼓勵蓄奴,但在遼東開發的特殊階段,使用異族奴隸是必要的過渡手段。只是必須嚴格限定,被奴役者只能是異族俘虜或武裝抵抗者,絕不能涉及漢人百姓。
待到遼東站穩腳跟、移民規模足夠覆蓋勞動力需求之後,再逐步以僱工取代奴隸。
到西月初,海西女真餘部的處理己經有了初步的眉目。主動來投的女真部眾累計達到了近兩千人,全部被分散安置在蓋州、復州、金州三衛周邊的指定聚居點內,剃髮易服,編入民籍,分配田地,由遼東都司派員統一管理。拒絕歸順的殘餘部眾則被武裝押送至遼東北部的礦山和採木場,充入勞役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