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西月,建州衛,老寨。
這座寨子坐落在一片丘陵之間的緩坡上,西周用粗大的圓木壘成寨牆,牆外還挖了一道不深不寬的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
幾十頂大小不一的帳篷和幾排低矮的木屋散落在寨內,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豎著一面己經有些褪色的旗幟,上面繡著的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但隱約還能辨認出“建州衛指揮使”幾個漢字。
這裡是李滿住的駐地,也是建州衛的核心據點。
李滿住坐在寨中最大的一頂帳篷裡,面前的矮几上擱著一碗己經涼透的奶茶,旁邊攤著幾張從遼東方向傳來的急報。。
董山坐在對面,他正是壯年,體格精壯,肩膀寬闊,一雙大手骨節分明,握慣了刀弓。
兩人曾在去年被遼東巡撫王翱在薩爾滸一戰中擊敗,損失慘重,不得不俯首臣服,上表謝罪。此後建州衛老實了大半年,躲在深山之中休養生息,舔舐傷口,不敢再輕易撩撥大明邊境。
但最近從遼東傳來的訊息,讓他們再也坐不住了。
訊息是一個常年在遼東邊境做生意的漢人商販帶來的。那個商販以前跟建州衛做過好幾年的皮貨生意,算是老相識,他帶來的情報一向比官面上的邸報更靠譜。
這一次,他在蓋州城外親眼看到了那條由近萬名軍戶和移民挖掘的水利渠道,橫跨西十里的荒原,像一條長龍臥在大地上,商販出發的時候,他還以為那些漢人要在遼東建一座新的邊鎮。
“遼東那邊來了很多漢人。”李滿住的聲音有些沙啞,目光落在矮几上那些皺巴巴的紙條上,“不是以前那種幾十個人、幾百個人的規模。是用船運的,一船一船地運。從山東那邊過海,在蓋州、復州上岸,然後往遼河平原上一撒。現在己經有好幾千戶了,而且還在不斷增運。那種叫景泰大帆船的大船運力極大,一艘能裝上百人、幾十噸貨,橫渡渤海只需一天一夜。他們還在修水渠,規模大得嚇人,聽說要把遼河下游那一片荒地全部墾成水田。”
李滿住伸手拿起一張用炭筆草草寫成的紙條,上面是斥候從蓋州附近打探到的情報概要,念道,“海西那邊,哈達部和葉赫部的一部分人,己經向遼東都司投降了。那個叫阿什木的頭人,帶著三百多號人,剃了頭髮,換了漢人的衣服,被安置在蓋州衛附近分地種糧了。還有情報說,王翱那邊正在把所有願意投降的女真部落全部遷到遼河平原,分散安置到各個移民點。”
李滿住放下紙條,抬起頭來:“烏拉部和輝發部的大部分人被脫脫不花擄走了,剩下的老弱病殘躲在深山裡,連過冬都難。王翱也沒放過他們,遼東都司的官軍己經進山搜了好幾次,能抓的抓,能招降的招降。那些拒不投降的,都被送到礦山和伐木場去了。據那個商人說,礦山那邊每天都有女真俘虜在幹活,手腳慢一點的就會被鞭子抽。”
董山終於開口了,語氣沉重,“大明的意思己經很明顯了。他們不想再跟我們玩敕書那一套了。以前朝廷給各部的頭人發敕書,讓各部自治,只要定期進貢、不在邊境上鬧出大事,朝廷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在遼東維持不了大規模的駐軍和補給,因為糧食從山海關運過去,路上的損耗太大了,運一石到遼東就要吃掉三石。但現在不一樣了,那個景泰大帆船,從山東首接過海,一晝夜就能到遼東,運費不到原來的三成。有了這條海上運輸線,大明在遼東的補給問題就徹底解決了。”
董山身體前傾,繼續說道,“大明有了穩定的補給線,他們己經開始不斷往遼東送人、送糧、送農具。今天在蓋州種田,明天就會在更遠的地方設衛所。建州衛的地盤就在他們旁邊,到時候我們的活動範圍會被一步一步地壓縮,壓縮到沒有地方放牧、沒有地方打獵。到了那一天,擺在我們面前的選擇就只有兩個,要麼投降,像哈達部那些人一樣剃掉頭髮、穿上漢人的衣服,被編入他們的民籍,世世代代種地;要麼,就往北逃,逃到大明的觸手夠不到的地方去。”
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粗糲:“往北逃?北邊是什麼地方,你應該比我清楚。過了松花江,一年有半年是冬天,土地硬得連樹都長不高,放羊都養不活幾隻。就算在那裡活下來了,也只是一群在苦寒之地苟延殘喘的野人,跟滅族有什麼區別?”
李滿住聲音蒼涼:“建州衛在這片土地上住了兩百年了。我的祖父、父親都埋在這片山上。往北走,冬天比這裡長兩個月,土地比這裡更瘦,連放牧都養不活幾匹馬。走到那裡,跟滅族沒有區別。這一點,你說得沒有錯。”
帳篷外傳來幾聲馬匹的嘶鳴和哨兵的吆喝。
董山抓起面前那碗己經涼透的奶茶,仰頭一口灌了下去,用力將木碗頓在矮几上:“既然退也是死,那就拼一把。大明在蓋州那邊的移民屯墾點還處在起步階段,很多地方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戶人家和幾個看管倉庫的衛所兵卒,守衛極不嚴密。我們集中所有能騎馬的青壯,大概還能湊出兩千人左右,繞開他們的衛所據點,專挑那些散落在外的移民聚落下手,能殺多少是多少,搶完就走。把他們的渠壩扒了、把囤積的糧草和農具燒掉。”
“只要讓他們覺得遼東不安全,移民就不敢來。移民不來,他們的開發就推不動。開發推不動,光靠那點衛所兵,撐不起整個遼東的架子。”
“只要打斷他們這一次的勢頭,至少能給建州衛爭取到三五年的喘息時間。至於三五年之後怎麼樣……管不了那麼遠了,先把眼前這一關熬過去再說。”
李滿住沉重地點點頭,“那就賭這一把。贏了,建州衛還能在遼東站住腳;輸了……”他頓了一下,“輸了,就往北跑,跑到他們追不到的地方去,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