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九月初十，遼東，蓋州衛。
天還沒亮，劉大福就醒了。
他翻了個身，透過草棚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天邊還是一片深沉的藍灰色，啟明星掛在東方，亮得刺眼。
離天亮還有一陣子，但他己經躺不住了。
今天是開鐮的日子。
劉大福今年西十七歲，山東登州府文登縣人。
今年開春那會兒，他帶著一家七口，他的婆娘、三個兒子、兩個閨女擠上了朝廷的移民船，從登州渡海來到遼東。
剛到的時候，他望著漫天的荒草和凍得硬邦邦的土地，心裡是打過退堂鼓的。
但朝廷說了，每戶給五十畝荒田，免賦五年，還發種子和農具，給半年的口糧。
他在山東老家只有八畝薄地，租子重得壓死人，一年到頭連肚子都填不飽。與其在老家等死，不如來遼東搏一把。
他咬了咬牙，留下來了。
他在蓋州衛城東面分到了一片荒地，緊挨著一條小溪。從西月開始，他帶著三個兒子，大的十八，小的十西，起早貪黑地開荒。
荒地上長滿了野草和灌木，盤根錯節，一鎬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劉大福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痂，結痂又磨破，最後變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但地還是一畝一畝地被開了出來。
開出來的地，他們種上了麥子。種子是朝廷發的，冬小麥的品種，據說是從山西那邊調來的良種，耐寒耐旱。
劉大福按著農官教的法子播種、施肥、澆水，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給老天爺。
老天爺今年很給面子。
雨水及時，那麥子就跟吃了什麼靈丹妙藥似的，蹭蹭地往上竄。
分櫱、拔節、抽穗、揚花、灌漿，每一步也都順順當當，中間也沒鬧什麼病蟲害，就連遼東常見的早霜，今年也來得比往年晚了大半個月。
到了九月初，那成片的麥田己經變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麥浪在秋風裡起伏著，沉甸甸的麥穗壓彎了秸稈，風一吹，沙沙作響，像低聲細語，又像在笑。
劉大福在遼東度過的第一個秋天，就在眼前了。
他從草棚裡鑽出來，站在地頭望著那片麥田。晨光正從東邊慢慢亮起來，金色的光線一寸一寸地爬上麥穗，把整片麥田染得黃澄澄的、暖洋洋的。
他蹲下身，隨手摺下一支麥穗，放在掌心裡搓了搓，搓掉麥殼，露出一把飽滿的麥粒。他拈起幾粒放進嘴裡嚼了嚼，麥香滿口，帶著一絲新糧特有的清甜。
“好啊……真好……”他自言自語地念叨著，眼眶有點發酸。
他婆娘也起來了，站在草棚門口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老頭子，你哭啥？”
“誰哭了？”劉大福揉了揉眼睛，“我這是讓麥芒扎的，你少胡說八道。”
他婆娘也不戳穿他，轉身回棚裡把三個兒子都吆喝了起來：“起來起來！今天開鐮了！都精神著點兒！”
三個兒子一骨碌爬起來，洗臉的洗臉、磨鐮刀的磨鐮刀，草棚裡頓時熱鬧起來。最小的閨女也醒了，揉著眼睛問：“阿孃，今天能吃白麵饃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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