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五年西月廿二,杭愛山以北三百里。
也先策馬立在一處隱蔽的山脊後方,透過稀疏的松林縫隙,遙望著東南方向那道正在緩緩移動的黑色細線。
那是脫脫不花的追兵。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這場戲,他演了將近二十天,損失了三個部落的前鋒,丟掉了上千顆首級和上千匹戰馬,終於把脫脫不花引到了他想要的位置。
外界的傳言沒有錯,也先最初確實沒有料到脫脫不花能反咬他一口。他原本以為那個己經被打得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往大明的黃金家族後裔,至少要花上一整年才能勉強恢復元氣。脫脫不花的反擊速度和力度,確實超出了他的預判。
但脫脫不花犯了一個更致命的錯誤:他以為這樣自己就不行了。
三場勝仗,確實讓脫脫不花的威望在短時間內急劇回升,但也讓他變得過於自信,過於急於求成。
他以為也先連連敗退、向西北收縮是在倉皇逃竄,卻不知道這些都是也先主動撤出的空間,他每向西追一步,補給線就越拉越長,側翼就越暴露在外。
更重要的是,他離河套那片能給他供血續命的草原,越來越遠了。
杭愛山以北的這片谷地,也先太熟悉了。谷地兩側是緩緩的斜坡,坡上長滿了沒過馬膝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叢,足夠隱藏騎兵的蹤跡。
谷底是一條幹涸的河床,開闊平坦,非常適合騎兵衝鋒,非常適合他的人從兩側坡地上發動衝擊,對谷底內的敵軍形成一個完美的夾擊口袋。
五天前,他的人馬就己經全部就位:兩翼各埋伏了五千騎兵,中路留出一支三千人的誘餌部隊,負責在接戰後假裝潰敗,把脫脫不花的主力引入口袋的最深處。
一切都在按照也先的預想進行著。
西月廿二日午後,脫脫不花的追兵全部進入了伏擊圈。
也先看到那支隊伍的規模時,心中確實閃過一絲快意,脫脫不花幾乎把所有的家底都帶出來了。追兵的總兵力大約在一萬五千到兩萬之間,陣型拉得很長,前鋒己經越過了幹河床的中段,後衛還在谷口附近緩緩移動。他們的隊形鬆散,顯然是在多日追擊中放鬆了警惕。人困馬乏,旗幟不整,連派出側翼搜尋警戒的斥候都少得可憐。
當誘餌部隊在谷地中段假裝慌亂、掉頭向北奔逃時,脫脫不花的軍中響起了一陣震天的歡呼聲,然後,整支追兵開始加速追擊,毫無保留地湧入了幹河床最開闊的那一段。
也先沒有急於下令。
他等脫脫不花的前鋒越過幹河床中段那道天然的隘口,等後衛部隊也完全離開了兩側坡地的掩護範圍,才緩緩舉起了右臂。
在他身後,一名號手將巨大的牛角號舉到了嘴邊。悠長而低沉的號角聲,在空曠的山谷之間迴盪開來。
那是伏擊的訊號。
第一支騎兵從西側的坡地後方殺出時,脫脫不花的追兵甚至沒有反應過來。
整整五千騎兵從坡頂俯衝而下,馬蹄聲在乾燥的土地上匯成一片沉悶的雷霆,衝在最前面的騎兵己經放下了長矛,矛尖在午後的陽光下連成一道流動的銀線。
緊接著,東側的坡地上也騰起了漫天的煙塵,五千騎兵幾乎在同一時刻殺出,與西側的騎兵形成了左右夾擊之勢。
與此同時,原本正在“潰逃”的誘餌部隊也迅速收攏陣型,掉轉馬頭,正面迎了上來。
三面合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