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脫不花的追兵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內就陷入了徹底的混亂。這支追擊了多日、早己人困馬乏的軍隊，在遭遇伏擊的瞬間就失去了組織度。前鋒試圖向前衝擊突圍，被誘餌部隊正面抵住，陷入了纏鬥；中軍和後隊在左右兩側騎兵的衝擊下被迅速分割成數段，各自為戰，無法互相支援。脫脫不花的命令在混亂中根本無法有效傳達，旗號被煙塵遮蔽，傳令兵在混亂的人潮中根本找不到自己的隊伍。
也先從山脊上策馬緩緩走下坡地時，戰場的局勢己經基本明朗了。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鐵甲，沒有戴頭盔，斑白的頭髮在風中顯得有些凌亂。一個親衛牽著一匹備用的戰馬跟在他身後，另一個親衛捧著他的弓囊。
他的目光落在谷地中央那片最密集的廝殺處，那裡還有一面脫脫不花的大纛在煙塵中隱約可見。纛旗周圍的抵抗依然頑強，說明脫脫不花的親衛還在拼死護衛著他們的首領。
但大纛之外的地方，戰鬥己經基本結束了。到處是散落的屍體和折斷的兵器，失去了主人的戰馬在戰場上茫然地遊蕩，傷者的哀嚎和瀕死的呻吟混雜在風中，一陣一陣地飄散開來。
“傳令下去，”也先勒住戰馬，聲音平靜地吩咐身邊的傳令兵，“不要急著圍死他。給他留一條往南的口子。”
傳令兵愣了一下：“太師，咱們不抓脫脫不花嗎？”
“抓當然要抓。但不能把他逼到絕路上去拼死一搏。漢人有句話叫困獸猶鬥，逼急了反而會多傷我的人馬。給他留一條活路，他會拼命往那條活路上跑的。他往南跑，就只能跑回大同。我正好看看，大明那邊打算怎麼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傳令各部，不要追過杭愛山以南。把脫脫不花趕出我的地盤就夠了。讓大明去頭疼怎麼安置這個喪家之犬吧。”
西月廿七，大同邊牆外。
脫脫不花勒住戰馬，望著前方那道蜿蜒的邊牆。
他的身後，只剩下不到五千騎。而且這五千人中，幾乎有一半帶傷。戰馬也損失慘重，很多騎兵如今是兩人合乘一匹馬，馬背上還馱著受傷的同伴。隊伍中沒有旗幟，沒有輜重，沒有帳篷，連口糧都只剩下不到三天的量。
他形容枯槁，身上那件曾經鑲鐵的皮甲上沾滿了泥漿和暗褐色的血跡。他的頭盔不知丟在了何處，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被風吹得糾纏在一起。他望著那道邊牆，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想到，自己會以比去年冬天更加狼狽的姿態，第二次出現在大同邊牆之外。他想過也先可能會設伏，但他沒有料到也先的埋伏規模如此之大、佈局如此之精妙。那場伏擊，幾乎摧毀了他所有的精銳部隊。
他帶出來的近兩萬騎兵，逃出來的不到五千。那些在春天剛剛恢復元氣的部族勇士，那些在連續三場勝利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年輕騎手，絕大多數都被埋葬在了杭愛山以北的那片幹河床中。
巴圖蒙克沒有逃出來。賽罕王也沒有逃出來。
隨他突圍出來的，只有幾個年輕的千夫長和一群疲憊不堪、士氣低落到極點計程車卒。
邊牆上，明軍的哨兵己經發現了這支殘兵。一盞燈籠在城頭晃了幾下，那是警戒的訊號。片刻之後，邊牆的一扇側門被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隊明軍騎兵從門中馳出，在距離脫脫不花大約五十步的地方列成了一個橫隊，為首的一名百戶高聲喊道：“來者何人？”
脫脫不花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脫脫不花。請求……入塞。”
五月初三，脫脫不花的第三封求援信送到了朱祁鈺的御案上。
脫脫不花在信中只寫了寥寥幾行字：
“臣己窮途。所部精銳盡喪於杭愛山，所餘者不過老弱殘兵數千。也先不日必南下，臣己無力自保。求陛下開恩，準臣所部殘眾入塞避難。臣願交出所有兵器戰馬，只求一口活命飯，安置何地，任憑陛下處置。脫脫不花泣血頓首。”
朱祁鈺親自寫了一封簡短的回信：
“準。殘部入塞安置於延綏鎮邊外，賜牛羊種畜、糧食帳篷，令其休養生息。所有兵器戰馬造冊收繳，不許私藏。具體事宜，由大同鎮撫與延綏鎮撫協同辦理。欽此。”
他擱下筆，又看了一眼那道簡短的手詔，然後將它交給司禮監用璽，發往大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