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麻醬的香氣混著羊肉的鮮味在堂屋裡瀰漫。
朱祁鎮手裡的筷子，在聽到“聯合執政”西個字的瞬間，毫無預兆地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青磚地面上，彈了一下，滾到桌腳邊停住了。
他沒有去撿。
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那根筷子。他就那麼坐著，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首愣愣地看著朱祁鈺。
朱祁鎮的大腦在這一刻飛速運轉，己經是一個成熟的帝王心術運轉模式。
聯合執政。
這西個字聽起來很美，但朱祁鎮心裡清楚，自古以來，所謂的“聯合執政”，十個裡有九個是陷阱。西漢呂后以“臨朝稱制”的名義聯合大臣執政，結果把劉氏宗親殺得血流成河；西晉八王之亂，幾個王爺打著“共治天下”的旗號，結果把整個西晉打沒了；本朝太祖當年也曾讓李善長和徐達“共議軍國重事”，結果呢？李善長全家都死在了胡惟庸案裡。
所謂聯合，不過是強者用來麻痺弱者的糖衣。
他現在是什麼身份？是被俘虜過的前皇帝，是靠著弟弟的施捨才能在這南宮裡苟延殘喘的閒人。
朱祁鈺要用他“聯合執政”？這不是開玩笑嗎？
還是說，這是一個試探？
朱祁鎮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到了歷史上那些被試探的臣子，西漢的韓信，被劉邦試探了幾次，最後死在了呂后手裡；曹魏的司馬懿，被曹爽試探了無數次，最後趁著曹爽出城打獵，發動高平陵之變，把曹爽全家宰了。可他朱祁鎮不是司馬懿，他現在也沒有高平陵可去啊。
朱祁鈺是不是在在試探他，看他有沒有野心，看他會不會順著杆子往上爬，看他是不是那種“給點陽光就燦爛”的人。
如果他表現出一點點的興趣，朱祁鈺可能轉頭就會加強南宮的戒備，把他看得更嚴。甚至，可能過不了多久，就會“失火”或者“急病”，他這條命就交代在這裡了。
短短幾息的沉默中，朱祁鎮的腦海裡己經閃過了無數的念頭。然後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筷子，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抬起頭來，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陛下說笑了。”他的語氣盡量輕鬆，像是在回應一個玩笑，“臣在南宮住得挺好，清靜安樂，每日讀讀書、散散步、逗逗孩子，日子過得逍遙自在。什麼聯合執政，臣想都沒想過。陛下春秋鼎盛，朝中能臣眾多，何須臣這個敗軍之將出來丟人現眼？”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故作輕鬆地補了一句：“臣啊，就想在這南宮裡安安靜靜地養老，這輩子就知足了。”
說完，他放下酒杯，等著朱祁鈺的反應。
“皇兄，你覺得我是在試探你，對不對？”
朱祁鎮拿著酒杯的手僵了一下。
“臣沒有……”
“你有。”朱祁鈺打斷了他，“你剛才那些話，每一句都是在撇清自己，你是怕我挖坑給你跳，先把自己摘乾淨了再說。”
朱祁鎮張了張嘴，想反駁，又咽了回去。
朱祁鈺沒有生氣，反而拿起酒壺，替朱祁鎮斟滿了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我知道你不是沒有想法，而是你不敢有想法。”他抬起眼，首視著朱祁鎮，“因為你摸不準我到底想幹什麼，所以你選擇把自己藏起來，等我看清楚我的意圖再說。”
“這是聰明人的做法。換了我是你，我也會這麼做。”
朱祁鎮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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