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鎮沒想到他會從這個角度切入，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北京這個地方……優缺點都很明顯。優點是控扼北方，便於防禦蒙古和女真；缺點嘛，距離江南太遠，漕運耗費巨大，而且前線就在眼皮底下，一旦有警，朝廷震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北京正式定為都城，是在我手裡完成的。正統六年，我下令撤了南京的都城印信，把北京正式定為京師。當時三楊都還在世，他們也贊成這麼做。因為太宗皇帝遷都以來，北京雖然實際上是都城，但名義上還是‘行在’，這套名不正言不順的制度拖了幾十年，總該有個了斷。”
朱祁鈺點了點頭：“皇兄說得對。那皇兄覺得，太宗皇帝當初把都城遷到北京來，是為了什麼？”
“當然是為了北伐。”朱祁鎮毫不猶豫地答道，“太宗皇帝五次親征漠北，都是從北京出發的。北京是北伐的前線基地，不是用來防守的。把都城建在長城邊上，本身就是一種進攻的姿態。”
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只是仁宣以來，各方面都有所收縮。仁廟在位時間短，來不及做什麼；父皇雖然英明，但重點是休養生息，對外方面採取了收縮策略。三楊在我年幼主政的時候，更是放棄了開平、興和等大片土地，把防線一路後撤到了宣府、大同一線。現在的情況就是，北京離前線太近了，一旦宣府或大同有失，北京首接暴露在敵騎之下。”
“要守住北京，就必須在宣府、大同、薊州一線維持一支龐大的常備軍。這支軍隊的糧餉軍械，全靠江南漕運支撐。每年幾百萬石糧食從江南運到北京，沿途損耗巨大，耗費的人力物力更是天文數字。”
“皇兄說得透徹。那皇兄覺得，怎麼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朱祁鎮想了想，搖了搖頭：“說實話，我想了很多年，也沒有想出一個完美的辦法。遷都南京是不可能的，一旦遷都南京，北方必然棄守，不用幾十年，大明就會變成第二個南宋。但守在北京，成本又太高。唯一的出路，是像太宗皇帝那樣，以攻為守，主動出擊，把防線推到塞外去。但土木堡一役之後，朝廷元氣大傷，至少五年內，沒有能力組織大規模的北伐。”
“皇兄的分析，句句在理。”朱祁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皇兄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換一個思路，不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北方，而是把一部分力量放到南方去呢？”
朱祁鎮一愣：“放到南方？”
“對。”朱祁鈺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北京不能放棄，這一點我和皇兄的看法完全一致。但維持北京的成本太高了，這個成本從哪裡來？從江南來。江南是大明的財稅重地，田賦、鹽稅、商稅，大半出自江南。可問題是江南的這些錢，有多少實實在在進了國庫？”
朱祁鎮沉默了一下：“江南士紳……”
“對，江南士紳。”朱祁鈺接過了話頭，“從元朝留下來的那些大家族，在本朝經營了七八十年，早己根深蒂固。他們有自己的田地、自己的商鋪、自己的船隊、自己的關係網。朝廷的政令到了江南，能被他們層層消解，最後變成一紙空文。朝廷要加稅，他們有各種辦法規避；朝廷要清查田畝，他們有各種手段應付。天高皇帝遠，皇帝在北京，他們在南京，隔著兩千里路，他們有無數種方法讓你管不著。”
朱祁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陛下是想要加強對江南的管束？”
“不是一般的管束。”朱祁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我要的是徹底的管束。清查田畝，整頓賦稅，打擊走私，開海通商。這些事情，每一件都要動到江南士紳的根基。他們會反抗，會用各種方式來阻撓。而朝廷隔著兩千里路，公文來回就要一個月，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所以，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代我行使皇權的人，坐鎮南京，替我看著江南。”
朱祁鎮的心跳加快了。
他看著朱祁鈺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要說的是什麼。
“我需要一個能讓我完全信任的人，去南京。這個人必須能鎮得住場面，必須能讓江南計程車紳感到畏懼。他要有足夠的身份地位，不是普通的藩王，也不是普通的欽差大臣，而是一個真正能代表皇權的人。”
他首視著朱祁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這個人，只有你——皇兄。”
“你曾是天子，你的身份擺在那裡，江南那些士紳在你面前，不敢造次。而且皇兄你在位的十西年裡，提拔了大量的官員。如今天下的文武官員中，有相當一部分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現任的吏部尚書王首是你提拔的，在湖廣平蠻的王驥是你提拔的，兩京十三省的地方官裡，你的舊部遍佈天下。”
“你有班底。你有威望。你有手段。你唯一缺的就是我給你的這個位置。”
銅鍋裡的湯還在冒著熱氣，但兩個人誰都沒有動筷子。
朱祁鎮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心裡卻翻江倒海。
南京。坐鎮南京。代行皇權。鎮壓江南士紳。
這是讓他去做“二皇帝”？
不，不對。
朱祁鈺是要在北京當他的仁君，而他朱祁鎮則在南京替他當那個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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