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的夜，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朱祁鎮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頭頂的承塵。窗外傳來微弱的蟲鳴聲，偶爾有一兩聲貓頭鷹的叫聲從遠處的宮牆上傳來，悽悽切切的，像是有人在哭。
他己經翻了不知多少次身，被子被踢開又拉上，枕頭被揉成一團又拍平，可就是睡不著。
腦子裡太亂了。
從午後到此刻，那幾個時辰裡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夢。
朱祁鈺坐在他對面，吃著涮羊肉，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那些話。
金匱之盟、十五年之約、南洋建國。
每一句砸在他心裡，讓他的心情難以平復。
他索性坐起身來，披上外衣，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撲面而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和一絲涼意，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些。
在瓦剌的時候，他無數次想過自己回京之後的處境。
最壞的打算，是朱祁鈺派人“意外”地讓他死在路上，對外宣稱“太上皇病逝于歸途”，一了百了。
稍好一些的，是把他關在某個偏僻的宮殿裡，派重兵看守，與世隔絕，首到老死。再好一些的，是給他一個體面的居所，好吃好喝供著，但不許他踏出宮門一步，不許他與任何朝臣接觸，當一個被軟禁的富貴閒人。
這就是他當時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朱祁鈺給他的，比他想象的最好結果還要好得多。
不是軟禁，不是閒置，而是重用。
不是讓他當一個有名無實的太上皇，而是要讓他去南京，真正地掌權，真正地做事。不僅給他權力，還立下盟約，保證十五年後把皇位還給他兒子朱見深。
朱祁鎮望著窗外的夜色，低聲自語：“祁鈺啊祁鈺，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他的記憶裡，這個弟弟一首是個沉默寡言的存在。小時候，朱祁鈺在宮中並不受寵，吳太妃的地位不高，連帶著這個皇子也不怎麼引人注目。
朱祁鎮登基之後，對這個弟弟還算照顧，給了他不錯的封地，也一首沒有讓他出京就藩，留在京城做個閒散王爺。但說實話，他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這個弟弟，在他的印象裡，朱祁鈺就是一個安安分分的、不惹事的、存在感很低的藩王。
土木堡之前，朝堂上議政時，郕王朱祁鈺幾乎從來不主動發言，偶爾被問到，也只是簡短地應幾句，從不多說。
可今天那個坐在他對面、談笑間說出“十五年還政”的人，和他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的弟弟，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土木堡那一仗，改變了他的命運，也改變了朱祁鈺的命運。他被俘去了草原，受盡了屈辱；朱祁鈺則被推上了皇位，扛起了整個大明的江山。
而這半年的磨礪，似乎把這個弟弟打磨成了一塊他自己都不認識的美玉。
換成自己在他的位置上，能不能做到他做的這些？朱祁鎮在心裡問自己。自己會那麼積極地去迎回一個被俘的皇帝嗎？自己會在那個皇帝回來後，把權力分給他一半，還請他去南京坐鎮嗎？自己會立下盟約，承諾十五年後把皇位還給侄子，然後自己孤身出海去南洋嗎？
他想了很久，誠實地得出了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沮喪的答案：做不到。
他做不到這麼大度，也做不到這麼灑脫。他也許會善待回來的太上皇，但絕不可能把權力交出去，更不可能主動放棄皇位。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意味著他朱祁鎮真的要重新出山了。
他要離開這座精緻的牢籠，到南京去，真正地做事，重新掌權，而且掌的仍然是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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