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網密佈，河道淤塞、漕運不暢、圩田失修，這些問題都要靠懂水利的人來解決。把徐珵帶上，到了南京，他一定能派上用場。
不過這個人，心思可不太純正。他懂鑽營，會看風向，而且膽子大，什麼都敢幹。用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可能傷到自己。朱祁鎮在徐珵的名字旁邊，寫了一行小字：“能臣，可用。但須制衡，不可獨任。”
寫完這幾個名字，他擱下筆，看著紙上的字跡，陷入了新的沉思。
——等等。
他突然想到一個讓他心頭一緊的可能。
朱祁鈺讓他“列名單”，讓他把自己想用的人都寫出來。
如果這是一個局呢？
如果他把自己所有的舊部都寫出來，朱祁鈺拿著這份名單，順藤摸瓜，把這些人或清理或收買，那他豈不是把自己最後的一點家底全都交了出去？到時候他光桿司令一個去了南京，周圍全是朱祁鈺的人，他拿什麼來做事？拿什麼來保證自己的安全？
他覺得自己的這個念頭有些“骯髒”，朱祁鈺剛剛對他推心置腹，立下了金匱之盟，他卻在這裡懷疑對方是在釣魚。
但他又不得不防。在權力的遊戲中，過於天真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想了想，決定留一手。
名單上的人，他要寫，但不會全部寫上去。有些真正重要的、藏得深的關係，他暫時不會暴露。他要留著這些暗線，以備不時之需。
這不是對朱祁鈺的背叛，只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而己。
第二天清晨，朱祁鎮剛剛用過早飯，正在院子裡散步，宮門外就來了一乘小轎。來人是仁壽宮的掌事女官，見了朱祁鎮便行禮道：“太上皇，上聖皇太后有請。太后說了，太上皇回來這幾日，想來己經安頓好了，請太上皇入宮一見。”
朱祁鎮早就料到會有這一日。他點了點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跟著女官出了南宮，上了一頂青呢小轎。轎子穿過東苑的小巷，沿著宮牆一路向北，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仁壽宮。
孫太后己經在正殿等著了。
她今日穿著赭色團龍紋的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端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看到朱祁鎮進來，她的目光微微一動，捻著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繼續捻動。
“兒臣祁鎮，拜見母后。”朱祁鎮在殿中站定，整了整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下，行了大禮。
殿中安靜了片刻。孫太后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跪在地上的朱祁鎮。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哽咽：“起來吧，走近些，讓哀家看看你。”
朱祁鎮站起身，走到羅漢床前，在孫太后面前蹲下身來。孫太后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上他的臉，從他的額頭摸到眉骨，再摸到臉頰和下巴，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真的。
“瘦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也黑了。那草原上的風沙，把你吹成這樣。”
朱祁鎮低下頭：“兒子不孝，讓母后擔憂了。”
“你還知道不孝？”孫太后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怨氣，“當初哀家是怎麼跟你說的？哀家讓你不要親征！讓你派個將領去就行了！你偏不聽！你說什麼‘朕御駕親征，士氣大振’，結果呢？二十萬大軍，一夜之間全沒了！你自己也被抓去了！你知不知道哀家那幾個月是怎麼過的？哀家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夢見你滿身是血地站在面前！你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你怎麼能這麼任性？這麼剛愎自用？”
孫太后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滴在捻著佛珠的手背上。
朱祁鎮跪在她面前，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聽著她的數落。
他確實該被罵。
土木堡那一仗，他犯的錯太多了，每一個錯都是用成千上萬條人命來還的。
和那些死難者相比，他只是被母親罵幾句，己經是最輕的懲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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