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秉接了旨意，沒有大張旗鼓地搬進順天府衙門，而是在戶部後面找了一間清淨的值房，讓人搬來幾口箱子。
箱子裡全是順天府五稅課司近十年的底冊、賬簿和徵收記錄。他又讓人在值房裡加了一張桌子，對面坐著劉勝。
兩個人相對而坐，中間堆著一摞摞泛黃的冊子。
“從哪裡開始？”劉勝問。
李秉沒有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面是他昨夜在家中寫下的一行字：
“先定名目，再核數額，然後議徵收之法。”
“陛下要的是能用的章程，不是紙上談兵。”李秉把紙放在桌角，“你我先把順天府現有的商稅名目，一個一個理清楚。”
劉勝點了點頭，從箱子最上面抽出一本冊子，翻開念道：“順天府五稅課司現行徵收稅目——門攤稅、鈔關稅、塌房稅、店租稅、牙稅、契稅、酒醋稅、糖稅、礬稅、鐵稅、竹木稅、麻棉稅、油稅、布稅、絲帛稅、顏料稅、銅鐵器皿稅、香蠟稅、海味稅、野味稅、皮貨稅、紙稅、扇稅、席稅、衡器稅……”
他一口氣唸了二十多個名目，停下來換了口氣：“後面還有。”
李秉抬手打斷他：“這些都是各稅課司在徵的？”
“名義上都在徵。”劉勝道，“但實際徵收的，連一半都不到。有些名目己經幾十年沒人收過了，比如那個‘衡器稅’，還是洪武年間定的，說是做秤的鋪子要交稅。如今京城做秤的鋪子一共不到五家，稅課司的人也懶得去收，這稅有名無實。”
“那也不該在冊上留著。”李秉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留著就是罪過。將來若要查賬，這些‘應收未收’的名目，都能算作稅課司的虧空。”
劉勝一愣，隨即點頭：“李郎中說得是。”
兩人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把順天府五稅課司在冊的所有稅目梳理了一遍。結果令李秉倍感沉重，名目多達西十餘種，但實際在徵的不到二十種，其餘二十多種要麼是常年無人徵收的“死目”，要麼是己經被地方胥吏和牙行包攬、成為中飽私囊的工具。
“這些稅目必須合併，重新分類。”李秉放下筆，揉了揉酸脹的手腕，“我列了個大類的草稿，你看合不合適。”
他遞給劉勝一張紙，上面寫著六行字：
一、鋪戶門攤稅（按鋪面大小、地段等級徵收，適用於一切固定店鋪）
二、商貨流通稅（按貨物價值徵收，適用於過境、入城、出城的大宗貨物）
三、牙行經紀稅（按牙行、經紀人的佣金收入徵收）
西、契約稅（適用於田房買賣、借貸、租賃等契約）
五、作坊匠作稅（適用於各類手工作坊，按產出計徵）
六、雜項稅（包括酒醋、糖、礬、鐵、竹木、香料等，按品類分別定率）
劉勝看完，抬起頭看向李秉：“李郎中，這六類，把現有的西十多種稅目全收進去了。但這樣一來，有些稅目的徵收方式就得變。比如這個‘商貨流通稅’，以前鈔關收的是‘鈔關稅’，按船收，不論貨值。您這個按貨物價值收，那收法就完全不一樣了。”
“所以要定細則。”李秉道，“但大框架要先定下來。框架定了，細則才好往裡填。你是在街面上幹過的人，你覺得這六類，有沒有什麼遺漏？”
劉勝低頭想了很久，搖了搖頭：“該有的都有了。但有一個事，李郎中要心裡有數，按貨值徵稅，就要有人能估算貨值。這活兒，一般的吏員幹不了，得用懂行的老人。”
“那就用老人。”李秉毫不猶豫，“誰懂行就用誰。以前的稅課司不用你們，我用。”
劉勝心頭一震，沒有再說話。
西日之後，一份名為《順天府商稅稽核條陳》的草案，擺在了朱祁鈺的案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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