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傍晚，正陽門外好幾家鋪子的掌櫃，都聽說了判決結果。
那個拿回鋪面的布莊東家姓孫，五十來歲，在正陽門外做了二十多年布匹生意。拿到刑部判狀之後，他沒急著去收回鋪子，而是先讓人做了，上面寫著“商稅司”三個大字，敲鑼打鼓地送到了商稅司衙門門口。
劉勝出來接的匾，看著那塊寫著自家衙門名字的金字招牌，有些哭笑不得。他讓人把匾收下，好言好語地把孫掌櫃勸了回去，轉身進了衙門，對舒良道：“舒公公，商戶送匾來了。”
“收了？”
“收了。”
“那就掛起來。”舒良道，“掛在大門口，讓來往的人都看看。”
劉勝愣了一下：“這……會不會太張揚了？”
舒良這才抬起頭，看了劉勝一眼：“劉大使，你知不知道咱們商稅司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麼？”
劉勝想了想：“是把稅收上來？”
“不對。”舒良搖了搖頭，“是讓商人相信咱們。稅收是後面的事，眼下最要緊的事，是讓商人知道商稅司是幹什麼的。咱們收了商戶的稅，就得替商戶撐腰。這個案子辦成了，商戶就知道，交了稅，朝廷是認賬的。”
次日一早，乾清宮。
朱祁鈺坐在御案後，面前擺著的正是周瑄那道判狀的抄本。
他看了一遍後隨手放下，對站在下首的舒良道：“周瑄的這個判罰，朕看了，還算公允。”
舒良躬身道：“周侍郎斷案嚴謹，奴婢也佩服。”
朱祁鈺看向舒良：“舒良，你覺得這個案子的關鍵在哪兒？”
舒良一愣，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以為……關鍵在於商稅司替商戶撐了腰？”
“撐腰是結果，不是關鍵。”朱祁鈺道，“關鍵是那張契約。”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舒良：“劉三侵佔布莊的產業，用的手段是偽造官產文書、逼勒商戶簽字畫押。他為什麼敢這麼做？因為在他眼裡，官府的話比契約管用。他把官府的文書往桌上一拍，商戶就得乖乖簽字，因為商戶知道，就算告到衙門，衙門也是官官相護。契約在白紙黑字上寫著，官府不認，它就是一張廢紙。”
朱祁鈺轉過身來：“孫掌櫃告了兩年告不贏，不是因為他的契約不清晰，是因為順天府不認可契約的效力。而商稅司替他打贏了這場官司，本質上只做了一件事，讓順天府認了那張契約。說到底，契約這東西，它本身只是一張寫滿字的紙。它的力量不來自於那幾行字，而來自於官府願不願意為它撐腰。官府願意，它就是鐵律；官府不願意，它就是廢紙。”
舒良聽得心頭一震，隱隱抓住了皇帝話裡的核心，卻又說不準那是什麼。
“朕要商稅司做的，不只是收稅。”
“朕要你們讓天下商人知道，大明朝的官府，是認契約的。只要契約寫得清楚、稅交得明白，朝廷就替他們撐腰。誰毀了契約，誰就要付出代價。這個案子辦得好，以後繼續這樣辦。”
舒良鄭重地跪了下去：“奴婢記住了。”
朱祁鈺讓他退下之後，獨自在乾清宮中坐了一會兒。
方才那番話，他說的時候平靜，但心中卻翻湧著複雜的思緒。
其實古人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把契約、法令和信用這些東西的關係說得清清楚楚。
只是後來所謂的“聰明人”越來越多，路就越走越偏，越走越窄。
把一切看成零和博弈，覺得一方多得，另一方必然少得，總覺得信用、契約這些東西都是虛的，不如攥在手裡的權力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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