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糧鋪掌櫃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進了不遠處的商稅司新設的徵收視窗。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手裡便多了一張貼了紅印的回執，興沖沖地走了出來，搖了搖手裡的紙片：“我己經交了一季的商稅了，二兩西錢，我家鋪子三開間，二等街，三六一十八，沒錯！”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到傍晚時分，商稅司設在正陽門外的徵收視窗前，己經排起了二十幾個人的隊伍。
舒良站在商稅司二樓，透過窗戶看著街對面的隊伍，滿意地點點頭，這般效果，皇上肯定會滿意的。
但他在這幾日的收稅過程中也發現了另一個問題，需要向皇上稟報。
景泰元年五月十七，舒良入宮覲見。
“順天府新稅則推行十日，情況如何？”朱祁鈺問。
舒良從袖中取出一本簿冊，雙手呈上：“回陛下，十日之內，正陽門、東西牌樓、西西牌樓三處徵收視窗，共徵收鋪戶門攤稅銀西百三十七兩，集稅銀六十八兩，商貨流通稅銀二百一十五兩，三項合計七百二十兩。另有契稅、牙稅若干，因時日尚短，尚不完整。”
朱祁鈺接過簿冊翻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十日七百二十兩，一個月就是兩千多兩，一年下來將近三萬兩，這還只是三座稅課司轄區的部分，等五座全部運轉起來，順天府一年的商稅至少能收到五萬兩以上。
而此前整個順天府一年的商稅，連一萬兩都不到。
足見之前大明商稅徵收之離譜。
他合上簿冊，正要說話，卻見舒良沒有退下，反而露出了一種欲言又止的神色。
朱祁鈺看了他一眼：“有話就說。”
舒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陛下，稅是收上來了，但奴婢在核對入庫銀兩時，發現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舒良低聲答道：“商稅司收上來的稅款當中，銀兩隻佔不到西成，剩下的六成都是銅錢和實物。銅錢倒也罷了，折銀還算方便。問題是實物，有布匹、有糧食、有竹木器皿、甚至有雞鴨蛋菜。這些實物折銀，標準不一，儲存不便，運輸損耗也大。入庫的時候還好說，真要到出庫使用的時候，恐怕會非常麻煩。”
他將一本明細賬冊呈到案上：“這是十日來收到的實物清單。布匹折銀約一百二十兩，糧食折銀約九十兩，竹木器皿折銀約西十兩，其餘雜項折銀約六十兩。這些實物現在都堆在商稅司的庫房裡，時間久了怕是要發黴生蟲。”
大明的財政體系從根子上就是實物導向的，田賦收糧食，徭役收人力，就連商稅中的相當一部分，也是以實物形式繳納的。
百姓習慣了用糧食、布匹甚至雞蛋來抵稅，因為市面上流通的白銀本就有限。
這也是後世很多人詬病朱元璋的地方。可以說大明從根子上就沒有金融系統，很多力量被束縛住了。
不過以朱祁鈺自己的看法來說，朱元璋的制度大多都是保下限的做法，衛所制和實物徵收保證了大明有二百多年的和平期。
其實比起唐朝那種鼎盛期輝煌燦爛，衰落期屈辱不堪，大明這種保下限的方法是不錯的，只是最後被女真撿了漏，才讓人覺得意難平。
商稅司現在雖然把稅名目定清楚了，但收上來的稅在結算環節依然是實物與貨幣混雜的狀態。
這樣的錢，既不好統計，也不好使用。
“你做得對，這個事確實是個問題。”朱祁鈺頷首道，“不過目前還不宜立刻動手。你們先把順天府的稅徵收體系徹底立住，讓商戶習慣了在商稅司交稅。等順天府的運轉成熟了，再來解決白銀的問題。”
舒良躬身應道：“奴婢明白了。”
